太元十一年冬，北风卷地，草木凋零。
建邺王氏府。
庭中立着的几株老梅，疏疏落落地开着，冷香被风一卷，便碎在穿堂而过的寒风里，呼呼啦啦地卷过长廊。
王妙仪披着厚重的雪白狐裘，拥在熏笼边，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书信，指尖却没什么血色，如同羊脂白玉细雕的一般。
炭火哔剥，映得她侧脸莹白，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女郎不喜见日光，也不爱晒太阳，这是王家上下里外都知道的事。
灯盏里的一蕊烛火颤巍巍地摇曳，将少女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在身后屏风描绘的那幅《千里江山图》上，画中青山隐隐，江水迢迢，恰似建邺王氏百年基业，绵延不绝。
铁打的王氏，流水的帝王。
王氏自建家立业以来，已过百年岁月，历经君主无数，却依旧能够屹立不倒。
可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开春以来，陛下龙体欠安，外封的几位王爷便已是蠢蠢欲动。出了仲秋，陛下刚刚驾崩，宁王与康王同时起叛，一夕之间，西雍——乱了。
封地建邺的靖王秦献起初不以为意，直到建邺以北的恩州失守，宁王秦彦率兵长驱直下，他才惊觉事态严重。
于是兄长临危受命，率五万精兵北上御敌。
思及此，王妙仪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兄长寄来的密信上——
“我军被困虎尾关，粮草断绝，援军迟迟不至......”
虎尾关是建邺以北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失守，宁王秦彦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到时成王败寇，连同根据于此的王家也吃不了兜着走。
“女郎，药煎好了。”丹蕊轻手轻脚进来，将一盏温热的药汤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而后又转身往鎏金兽首铜炉中添了几块银丝炭，用铜箸拨弄一下，炭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王妙仪眼睫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兄长在信中提到，建邺有人暗中阻挠援军、抢夺粮草，只怕早有内奸与宁王兵马里应外合，想要彻底吞掉建邺这块肥肉。
战事已起，不死不休，不论此战成败，建邺已不是久留之地。
妙仪搁下信件端起药碗，一口气缓缓饮尽浓黑的药汁，苦涩在舌根弥漫开，激得她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肩头轻颤，面颊漫起一抹绯红。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沉香在门外轻声唤道，“女郎，外头有一武将求见，自称是郎君的部下。”
阿兄派部下漏夜前来定是有十万火急之事，王妙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请他到前厅稍候，我更衣后便去。”
“是。”沉香的脚步声渐弱。
丹蕊放下手里的活，转身入内室取出一件暖和的狐裘，“女郎，外头天寒地冻的，披件氅衣，免得着了风寒。”
王妙仪任由她穿戴，“走吧，莫让来客久等。”
两个婆子拉开门，王妙仪刚跨出去，就是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她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捂着袖里的暖炉，沿着回廊朝前厅而去。
穿过回廊时，她注意到庭院中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清扫，却怎么也赶不上落雪的速度，山雨欲来风满楼，王妙仪心头砰砰直跳。
“今夜风雪大，叫婆子们回去吧，每人赏十文铜钱。”
“是。”
王妙仪垂下长睫，收敛心神，在一众奴仆的簇拥下，继续快步朝着前厅而去。
前厅中只余几盏昏暗的红灯笼，赵勇负手而立，身上沾染的雪已经融化成水，濡湿了衣物。
“女郎到。”有婆子扯嗓子通传。
赵勇连忙转身垂首，不敢直视，“卑职见过女郎，深夜造访实在唐突，但事关重大，不得不来。”
“赵将军请起。”王妙仪示意丹蕊看茶，“兄长他......可还好？”
赵勇这才抬起头来，他身量魁梧，近看才发现其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王妙仪听兄长提起过，这人是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硬汉，最是忠义。
他沉重摇头：“将军已经三日未曾合眼，宁王兵马日夜攻城，我军伤亡惨重，将军也负伤了，不得不率残部退守虎尾关......”
阿兄负伤了？
王妙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惊得两侧的侍女们白了脸色，可她却浑然不觉。
“阿兄可伤重？”她急切问道，脑海里满是兄长临行前的模样，少年身着银甲，在祠堂前焚香祭祖，说定要守住王家在建邺的百年基业。
“将军无碍，北境的胡骑见西雍乱了，趁机南下，宁王回调部分兵力抵御，才给了将军喘息的机会。”赵勇犹豫着道：“只是将军要女郎早做打算，劝说王氏族人南迁。”
王妙仪扶着案几，只觉得太阳穴发紧，藩王之乱加之胡兵南下，她亦知道北方并非久待之地，只是劝说全族南迁谈何容易？
王家在西雍经营百余载，祖宅、田产、商铺，还有那些依附王家的佃户、工匠有万人之多，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更何况王氏要走，封地建邺的靖王可让？
窗外的风雪更急了，老梅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妙仪想起幼时，祖父常抱着她坐在廊下，指着院中的老梅树说：“卿卿啊，你要记住，树挪死，人挪活。人若不思变，则与死物无异。”
树挪死，人挪活。看来南迁应是必行之举，只是王氏长房一脉唯剩她与阿兄二人，阿兄不在，她必须撑起来。
“女郎，”赵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将军撤离前的亲笔信，让属下务必转交给女郎。”
王妙仪接过信，指尖微微发抖，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卿卿吾妹：北境已非久留之地，秦彦势大，已成气候，为兄无能，愧对列祖列宗，然王家不可断绝，望妹早做打算，劝说族人南迁。切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王妙仪一时激动，猛地咳喘起来，惊得伺候的人纷纷围拥上来，顺气喂水。
“无妨......”她摆手止住众人举动，轻声道，“虎尾关地处北方草原与中原交界处，城小粮少，再加上有心人故意为难，军队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赵勇不知作何语，只能沉默颔首。
“去把娘亲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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