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桩便宜买卖,错过了怕是要吃亏,郎君不如再考虑考虑。”
葱玉般的手指拨弄着香炉里的瑞脑,白烟袅袅升起,攀上水红对襟上的花纹。长睫抬起,杏眸转动,望向屏风后,朦胧的人影。
萧璃靠在榻上,懒懒支颐:
“旻山书院乃京城最大的书院,但先前得罪了权贵,欠了一大笔债。你靠着卖书作画赚了些银两还债,今日来送书画又招惹了位富户,哎,真是命途多舛。
“但本小姐可以帮你解决麻烦。书院的欠债,我替你偿清;你惹的富户,我替你说通。只消你留在我府上,当我面首,我每月再送你五十两黄金零花。这般好事错过了,追悔莫及。即便不为你自己,也要为书院着想,是也不是?”
屏风后人影未动,面容瞧不真切,唯见身形修长,宛如俊秀的杉树。微风拂来,衣袖微动,好似叶片舒展开来。
萧璃微微出神。
这人是旻山书院掌事,按理说无需管送书画这等杂事。奈何负责杂事那先生不久前摔伤了腿,这阵子事繁,掌事不愿叨扰旁人,便亲自跑一趟。
虽贵为掌事,却是位极年轻的郎君。容貌已是极美,才华更令人艳羡。京城有不少官宦权贵家匾额,都是由他题写。
有这般才貌,气质自也不凡。
据说有京城小姐为了瞧他一眼,专跑到旻山书院买书定画。甚至为博他一笑,不惜互相竞价。可家底都快败光了,也未曾见他对谁展露过笑颜。
昔日清幽的书院,如今已成了闺阁千金们的游赏之所。但凡他出现,便要引得一阵环钗相撞。倘有谁能与他说上只言片语,便能得意一整天;倘若不小心衣袖相触,更是可以吹嘘三天三夜。
这么一个人,一进萧府的门,就被堂妹瞧中,拉着就往屋里塞。见人不动,吵嚷起来。亏得她听见动静,赶去喝止,才没叫他遭了毒手。
虽说现在也跟遭了毒手差不多。
惹了这许多麻烦事,却丝毫不见落魄窘态,只是嗓音冷淡,比香炉里的瑞脑片还要沁凉,开口却有种抚人心脾的好听:
“多谢小姐好意,在下自能处理,不劳小姐费心。”
金香炉往桌面一搁,发出轻响:
“哦?你能处理?你待如何处理?”
屏风后人影默然。
萧璃一嗤,装!不愿让别人帮忙,怕失面子;更不想当她面首,更失面子。
她把语气放得凝重:
“你刚接手书院不久,不知这里门道之深,稍不留神就能将人得罪个遍,让你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处。
“但萧家惯会处理这些门道。商人百姓自不必说了,便是达官权贵,也有不少与我萧家往来交游。毕竟,京城第一富户,绝非虚名。你来当我的面首,我帮你解决难事,两全其美,岂不快哉?你不答应,莫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那人影拢了拢衣袖,端地一副雅矜,却闻一声轻笑,从屏风缝隙传来:
“官商勾结,也算得办法?”
“好大胆子!竟敢这般对本小姐说话!”萧璃往桌上一拍,香炉跳起,香灰也洒出些许:
“按照话本里写的,我既救了你,你就得对我听之任之,以身相许!”
“小姐行善,日后自有回报。偏生强求,当心折福。”
那人声调不疾不徐,嗓音清冷悦耳,似是要引得人凝神细听。但此刻,萧璃一口闷气横胸,险些憋得喘不过气来。
瑞脑不知何时燃尽了,窗外蝉鸣宛如撒绿豆般聒噪起来,后背也爬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萧璃心中烦躁,看着斯斯文文一人,怎么跟铁水封了心似的,真叫人生厌。
好在她并未真想让这人给自己当面首,她想要的是另一件事。
萧璃眸光微垂,落在那人腰上。
这人腿长腰细,腰间系着的一条白底明纹腰带就格外引人注目。萧璃一双眼睛像是绣在了上面。
她在寻人。
她寻的那人,音讯杳然已久,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一条腰带。从颜色到纹饰,与眼前这一条,全都一模一样。
她恨不得将这腰带上每一根线头的来路都问个清楚。但她要找的那人关系重大,不敢鲁莽,也断不得叫他察觉此事,只得一步一步,小心试探。
先挑一个他不会答应的要求,等他开口拒绝,又念着自己曾帮过他,不好一再拒绝,定然能告知自己最想知道的这件事。
萧璃露出得逞的笑意,倚回软榻上:
“郎君,你叫什么......靳景珩对吧?靳郎君误会了,你我正聊得好好的,何来‘强求’一说?你既不愿意,本小姐自也依你。只是......”
她轻叹一声,再开口已换作一副凄惶的调子:
“我也有难处,大户人家是非多,你驳完我面子,又一走了之,往后府上侍从,还有我那堂妹,不知要怎生笑话我,我可还有什么脸面活呢?”
谈条件最忌将人逼至绝路,不如先顺着他心意来,叫他放松戒备,再卖个惨,叫他心怀愧疚。待那时抛出条件,纵他不愿,也不得不顾虑几分。
“小姐待如何?”
那声音似是为配合她般,演出几分柔缓。只是隔了屏风,便失了真,听不出藏在深处的试探。
萧璃以为计谋得逞,心中一喜,却压着调子:
“不如这般,我问个问题,你回答我,你我便两清,如何?”
对面未应,萧璃补充道:
“你且放心,人无信不立,本小姐断不会说话不算。”
那人似是被萧璃说动:
“小姐请讲。”
知是到了要紧处,萧璃浑身一紧,上身不觉前倾,眸光更如淬火的刃,一寸寸剐过屏风后那道颀长身影。
她清了清喉咙,道:
“你那明纹腰带——从何处得来?”
此话一出,蝉鸣声骤停,室内静得仿佛能听得瑞脑熏燃时发出的细小声响。一缕阴寒之意钻入屏风,攀上裙裾,没来由地,萧璃打了个寒颤。
“这腰带——”
萧璃屏息凝神,玉白的手指将水红披帛攥紧。
“与小姐有何干系?”
萧璃豁然起身:
“你——你只消回答我的问题,旁的莫打听!”
屏风后却传来一声轻哂,喉咙里滚出的细小震颤拂得人耳畔酥麻,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棉里藏着的长针:
“若无干系,小姐为何发抖?”
萧璃心头一跳,才察觉方才心惊,连声音也颤抖起来。指尖蜷得更紧,帛上金线织绣刺得指腹微痛,她却定了定心神。
“郎君想知其中干系——”
她刻意拉长了调子,声音细成一条银丝,柔柔地缠上来:
“只要你做了我帐中人,我都说与你听。方才此问,不过是想解下这腰带,亲手量一量,郎君与沈郎,孰腰更细。”
她专挑大胆轻浮的话,仿佛追问他这条腰带的来历,不过是为了撩拨他几句而已。
果然,隔着屏风,隐约瞧见那人眉心皱起,似是被这露骨之词惹得羞恼。
萧璃暗舒一口气,应当是蒙混过去了。手指松开,那一小片披帛已被汗水洇透。
可这口气尚未舒到底,对面那声音便如寒冰上的浮水,荡了过来:
“小姐此问,原是为探得消息。”
瞬时,阴冷的寒意穿透屏风,化成阴冷的毒蛇,沿着裙角蹿上脊背,绕上肩膀。冰凉的花纹剐蹭着脖颈,沾着毒液的长牙似是要刺破肌肤。
萧璃浑身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他怎会知晓?他是敌是友?
若是友,早该把一切告知。这般掩藏,多半不是。
寒意如冰水般灌入骨髓,连思考的念头都冻僵了。可惊慌到了极处,竟生出一丝理智来。
这人不吃硬,却吃软,不如再卖一次惨。
她将声音放得虚弱:
“好罢,既瞒不过郎君,小女子也只得实话相告。问话是假,只因我自幼患有心疾,积香寺的高僧说,今日会遇到一位来府上的郎君,若我能留下他,心疾自愈,否则......便会加重......不治身亡!”
许是这诅咒过于狠毒,寒意一顿。
隔着屏风,萧璃狠狠剐他一眼,又抬袖掩唇,咳了两声:
“郎君不信?无端端地,谁会为自己找晦气?”
“非是不信。”那声音淡淡的,压着一丝嘲弄,好似要瞧清,她究竟有何招数:
“在下略知医术,可为小姐一诊。”
“你!”
怒气当胸,萧璃脸色涨红。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如此对自己说话,从未有人敢如此忤逆自己!
她裙裾生风,两三步奔到屏风前:
“你莫要不识好歹!本小姐敬重你,才对你客气。如若不然,早关起门,将你扣下了。以我萧家之势,别说扣下你,就是买下你整个书院都不是难事!”
屏风对面来了几分兴致:
“小姐私扣外客,不怕蜚短流长?”
“怕?”她嗤笑一声,尾音里透着明晃晃的倨傲:
“嚼舌根的,不过是些不如我又嫉恨我的货色,本小姐何须放在眼里?”
时下风气,非官宦人家的闺秀本就少些拘束,富户平民之女更是洒脱不羁。家中养几个面首,不过添一桩风流雅事,何足道哉?
对面那目光落下来,隔着屏风,萧璃衣袖舒展,宛若一株亭亭的芙蓉。
那无形的阴冷感凝了一瞬,蝉鸣复作,屋檐洒下几声鸟啼,叫人心头稍松。
但下一刻,寒冰般的声线却再度刺破沉寂,好似带着某种更深的探究。
“是。小姐不在意自身,自也不在意萧富户。”
登时,寒意达到极盛。锋利的冰棱贯穿了喉咙,带着腥味的鲜血上涌,叫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又灌入鼻腔,快要窒息。
唯有思绪还能稍转,千丝万缕最终凝成一个念头——
他定然知道些什么!
她要找的不是别人,正是爹爹萧富户。
爹已经失踪一月有余,音信全无。只在某天早上,门边挂了一条腰带,顺着门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萧璃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腰带洗净,露出上面的纹饰。可她看不穿纹饰之意,只知道一件事——
爹遭遇了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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