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玉光。”
李婴姿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缓缓扫过车厢,落在那堆正随着马车节奏摇晃的书上。
她歪了歪头,伸手点了点,书卷各门各类都有,最多的还是些圣贤书,书页边缘已被翻得微微卷起。
“单看名字倒是还挺契合。”李婴姿嘀咕了句。
可谁又知道这居然是个趁火打劫的贪财小白脸!
李婴姿鼓鼓脸,气恼地狠瞪了眼车帘,下巴微抬,吩咐道:“待会出城会有守卫检查,你设法躲过去。”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若是成功离了西京,银钱一分不会少你的。”
自然,若是他失败了,那她必好生惩治他,让他再趁火打劫。
晨风吹动着车帘,少女娇蛮的声音模糊地传入少年耳中。
颜玉光从书中抬眼,无声冷笑。
这小恶女,竟还是这般趾高气扬,毫无半点改变。
遥想十年前,他尚年幼,一心向往圣贤,早已立下壮志,要与孔孟一般,做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谁料,竟冒出这个小恶女,不知高嚷些什么,当众对他推搡殴打,他礼让,却被她讥笑娇弱似女郎。
碰巧,他那莽夫阿耶与同僚经过,听了那小恶女的话,嫌他丢人,将他扔给游侠师父,出门习武苦修十载。
十年来,他跟着师父走遍了大唐的山川河流,从长安到碎叶城,陇西到剑南,未曾得有片刻歇息,也未曾有与人谈经论道的机会。
他的圣贤梦,就这样被她一拳打碎。
回忆起往事,清俊少年抿紧唇瓣,手中不由发力,连带手中的《刑律疏议》也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若不是她,想必他也步入圣贤之道。
而不是像如今一般,连回神都,都要靠接手金毛龟的转单。
甚至…
他耳尖烫了下,还在小恶女未自报家门前,跟她讨价还价。
马蹄哒哒,踏过坊街的青石板,晨风中带来面食的清香。
——这是专属的气息。
少年冷哼一声,随意将书册放在腿上,嘴角翘起。
无碍。
这次回神都,本就是为了寻她。
既然在长安便逮到她,那他这一路便好好和她清算这笔账。
之后——等到洛阳,他便可继续他的圣贤之道。
一切都能回归正轨。
天光将明,坊街在晨雾中缓缓后退,天光一寸一寸地转明,从深蓝转为灰白,再转为浅金。
最后,马车停在城门前方。
片刻后,两个守卫走了过来。
李婴姿连忙放下窗帘,将自己往书堆里缩了缩,屏住呼吸。
只听那小白脸似乎与守卫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守卫笑了两声,便放了行。
待马车再摇晃起来,她才又将车帘掀起一角,看着马车过了灞桥西。
又拐了个弯,绕开两京大道,上了那窄小的乡间小道。
此时窗外,晨曦已普照,迎目皆为绿意,道旁是成片成片的水田,远处群山连绵,一层叠着一层。
李婴姿眼睛缓缓睁大,“唰”一下将车帘彻底拉开,解开膝上鼓鼓囊囊的包袱,拿出里面的两京舆图,反复对比着——
没错,方才过了灞桥和两京路,然后就能见到现在的群山和水田。
是这条乡道没错!
若是按照这个乡道一直往前,下一个馆驿便是西京外的马头驿。
她马上就成功离开西京了!!
李婴姿兴奋得拍拍脸蛋,又捧着脸揉了揉,才将这股激动平息下来。
她看向车头,晨风将车帘吹得翻动,露出那坐在外头正在驾车的素白身影。
没想到,那金毛龟虽潦草转了单,但好歹把她的交代传给了这小白脸。
她要走乡道,他就真的走了乡道,没自作主张拐到官道去。
她清了清嗓子,对那道素白身影开口:“你做得很好,待到下一个马头驿,你将我放下,便可自行离去。”
帘外少年还是没吭声。
但李婴姿现在无暇理会这等小事,她转回窗外,迎着充满野生气息的风。
心里再次感叹自己的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幸亏她事先决定弃官道而走乡道。
不然——
她目光扫过一旁,窗帘上的流苏晃得疯狂又离谱,而挂着流苏的车板……
正在抖,抖得像是要散架一样。
她皱皱鼻子,不然,就算王府府兵未曾追来。
那官道上那么多来往的人,万一被哪个认识的子弟贵女撞见——
她岐王府小县主李婴姿坐在这般破烂的马车中,一路颠到神都。
那些人回头再略一打听,得知她是被噩梦吓得逃家逃嫁……
得多丢人啊!
想到这儿,李婴姿又气得捏紧拳头,往车壁上狠狠砸了一拳。
这一切都怪可恶的阿耶!
若能相信她一二,替她将那可怕的梦弄明白,或直接将婚事退掉,她也不必如此狼狈离家。
更怪那可怕的噩梦…
李婴姿咬了咬唇,垂下眼皮,看向那本被压在两京舆图下方的册子。
那里面是她记录下的梦境画面。
而这个梦,已缠绕她半年。
一开始只是零碎梦境,睡醒便忘了。
可后来,约莫四个月前,那些零碎片段聚成了完整的梦境——
那是在一间暗室之内,室内有几人在说话,听着说话时的称呼,像是金吾卫。
而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
只感觉被人抬着,摇摇晃晃,踏着阶梯,一路而上。
不久后,她见到阳光倾洒地上,听见阿耶的哭喊,阿兄的怒斥,还有阿蘅撕心裂肺的哭声。
而耳边传来的不止这些,还有金吾卫们的窃窃私语。
他们说:“真是可怜见的,岐王找了十四年,没想到竟是在眼皮子底下。”
“可不是,还被人做成这美人面…若不是那对少年男女,溧阳县主便要长埋这暗室之内,永远浸在这容器之中了。”
少年男女。
李婴姿手指微动,将册子掀开几页,两个用圈圈和线条画成的小人出现在眼前——
一个小火柴人抬脚踢开木门,另一人尾随其后,冲了进来。
两个月前的梦里,这对少年人就是这样,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让那个昏暗的房间多了抹光亮。
梦中的她在那抹微弱的光亮中,看清了浮在空中的尘土,看清了那对少年男女的脸。
同时,她也在琉璃瓶的倒影中,看清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唇色苍白的脸。
像她,又不可能是她。
她堂堂岐王府溧阳小县主,受尽万千宠爱,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泡着这种地方。
可她马上又听见那少女开口,语气带着同情怜悯:“这就是溧阳县主吗,真好看,她真的在这泡了十四年?”
“嗯,我看了师父的卷宗,五月初八订婚宴后,岐王府和师父便开始寻人,到今日,刚好十四年了。”
五月初八。
李婴姿咬咬唇瓣,指腹划过小人上方那被她认真记下来的日期,五月初八。
刚好是她要订下的婚期。
当日,她以为这只是平日里听多了杂谈,才做了这样梦罢了。
但接下来的日子,她还是梦到了那间昏暗的房间。
没有光,没有声。
只有眼前若隐若现的水光波浪。
就好像她一直都是那样静静地待在那里面一样。
那种感觉让她窒息。
她把梦讲给阿耶听,可她那莽夫阿耶丝毫不听,一口断定她是借梦逃婚。
她当时就懵了,连忙追问什么婚期。
莽夫阿耶见她似乎是真不知情,才抽空从一大堆“太宗当年”的话里,回了她一句,“那司马家的小儿,你不也见过?若是合适,那婚期就订在五月初八。”
五月初八。
竟和那梦中的日期,一字不差。
五月初八,就是她失踪的日子…
突然,车轮碾过沙石,将马车往上一抛。
李婴姿被颠得一晃神,迅速从思绪中抽离。
没事。
她深深吸了吸窗外的晨风。
风中带着清冽的青草香,还有一股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气息。
——全都是与长安不同的感觉。
李婴姿一把将册子合上。
没事,她现已出了长安城。
只要她在婚期前到达神都,寻得阿兄,那她就能做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岐王府小县主。
她阿兄文武双全,素来对她宠爱有加,肯定能帮她解决此事。
若只是个梦,那便解梦。
若真是未来事,那便让阿兄将凶手抓起来。
届时,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现在离婚期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上绰绰有余。
就是——
蓦地,她鼻尖动了动,这空气中那股奇怪的味儿…怎么好像更浓了些?
李婴姿侧首望窗,外头,依然是绿意盎然的乡间小道,远处依然是一层又一层连绵不断地群山。
下一瞬,一头牛甩着尾巴出现在车窗。
唔?
李婴姿眨眨眼,愣愣地看着车窗缓慢超过三个骑牛往前的牧童。
然后。
就在她刚回神那一瞬,那三头水牛连同小牧童,又缓缓地超过了她。
窗里窗外。
四个人三头牛,一十四目相对。
“……?”
李婴姿呆滞几瞬,旋即不可置信地将头探出车窗——
脚下车轮,正缓慢地碾过沙石,蓦地,轮子被一颗圆一些的石子卡住,它往前动了几下,然后才继续往前。
——还是那般缓慢。
她又抬头,看向那乡道前方。
那几头牛已经走出离他们好些距离,牛背上的牧童正交头接耳,看着她不知在窃窃私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