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薨后,她与太子的婚约便只能暂时搁置。
昨日宫里来人传旨,宣帝念及宋家骤遭大丧,特恩准汀竹守孝三年,婚约待孝期满后再议。旨意宣读时,汀竹面无表情地接了旨,面上无半分波澜,心底更是淡得没有一丝涟漪。
相较于宋夫人的死,这桩婚约的搁置,实在微末如尘。她此刻满心满眼,皆是对宋夫人的牵念,以及那份挥之不去的疑窦。
纵有人悲,亦有人喜。
周氏虽不解宋夫人为何比她预料的早去,也只当是身弱不支,心底却难掩雀跃。而宋婉一听到旨意宣读“婚约暂搁”,只知自己铤而走险没白费,心中更是喜不自胜。
连日来,天光黯淡,竟不见一日暖阳,恰似汀竹的心绪一般,日日唯有沉沉乌云压顶。似是要下雨,却总悬着不肯滴下一滴,只一味积压着沉沉地郁气,将这将军府最后一丝暖意,也尽数吸噬殆尽。
府外大门的牌匾上,素白绫绸高挂,府内处处悬着素白的幡幔,廊下的灯笼尽数换成了白纸糊就的冥灯,昏黄的烛火透过薄纸漫出,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暗影,添了几分森然凉意。
往来的仆从皆身着麻衣,头缠白巾,步履匆匆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唯有压抑的啜泣声偶尔从角落里溢出,转瞬便被穿堂的冷风卷散,了无痕迹。
今日,是宋夫人夏氏出殡之日。
汀竹跪在灵堂前的蒲团上,一身重孝,素白的麻衣衬得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要吹倒。
她的发鬓只插一支素银簪,鬓边垂下的发丝早已被泪水濡湿,干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往日里清冷疏离却藏着浅淡暖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哀恸与一丝旁人难察的冷冽杀气。
灵堂中央,宋夫人的棺木漆黑锃亮,周身雕刻着繁复的纹样,却也掩不住那木质深处刺骨的寒凉。供桌上的白烛燃着幽微的火苗,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落,恰似逝去之人未干的泪痕,一滴,又一滴。
“小姐,地上凉,你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多少起身歇歇吧。”锁秋捧着一件素色披风,跪在汀竹身旁,声音哽咽着,抬手想轻轻为她披上。
若非前些时日她哭着说“夫人若见小姐这般不吃不喝守灵,定是万般不安心”,汀竹怕是要硬撑着,不吃不喝跪到夫人出殡。
汀竹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凝着那口棺木上,声音嘶哑得似枯枝断裂,轻却坚定:“不必,娘亲走得不安,我多陪陪她。”
她的脑海中,宋夫人生前的模样反复回放。温婉贤淑,因宋韫的身份与她相伴这几日,她才切切实实尝过从未有过的母爱。
得知宋夫人中慢性毒已久,便为其解毒、细心调养身子,她明明瞧着宋夫人身子日渐康健,纵使毒素未清,也断不该这般快便毒发殒命。
可大夫最后诊治,只轻描淡写说是气血亏空、油尽灯枯,已是无力回天。唯有她瞧得真切,宋夫人当时那模样,分明是毒发身亡。
心头疑云翻涌,正思忖之际,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仆从们恭敬低顺的问安声。
“大公子。”不知是谁唤了一句,打破了灵堂的沉寂。
汀竹微微抬眼,只见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快步迈入,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风霜,正是宋韫的兄长,宋屿。
宋屿自十岁起便驻守边关,倏忽十年未曾归家。此次宋夫人碎然离世,宣帝感念宋将军镇守一方有功,又怜宋家骨肉分离,特恩准宋屿回京奔丧,送宋夫人最后一程。
而灵堂一侧,宋将军宋凛早已立在那里,一身素色常服,往日里威严凌厉的眉眼此刻覆着沉沉悲恸,鬓边竟似添了几缕霜白,望着棺木的目光,满是痛惜与怅然,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周姨娘亦立在旁侧,一身浅素,帕子拭着眼角,眉眼间含着哀戚;她身侧的宋婉,亦是一身孝服,垂着眉眼,低声假啜泣着,肩头轻颤,瞧着哀恸不已,只是那垂落的指尖,却微微蜷着。
宋屿一进灵堂,目光便先落棺木上,又扫过蒲团上跪着,身形如枯槁的汀竹。他眼中瞬间涌上红血丝,大步跨到棺木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声音嘶哑得近乎撕裂:“母亲,孩儿来晚了!”
十年的边关生涯,磨平了他身上的青涩,却磨不掉母亲对他的养育之恩。他从未想过,再次归家,竟是与母亲阴阳相隔。
三个响头磕完,他起身走到汀竹身边,伸出手想要扶起她,语气中满是心疼:“阿韫,起来吧,别伤了身子。”
汀竹顺着他的手臂抬眸,望见与宋将军依稀相似的脸庞,眼眶泛着红,怯生生唤了一句:“兄长?”
一声轻唤,便让宋屿心头一紧。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诶,兄长回来了,往后凡事有我。”
汀竹倚着他的搀扶起身,久坐的双腿早已麻木,幸得丫鬟锁秋在侧相扶,才勉强站稳。
宋屿的目光转而又便落在了灵堂一侧的宋将军身上。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往日里身姿挺拔,目光如炬,而如今的父亲头发花白了大半,盯着那棺木眼神浑浊,毫无往日的威严。
“父亲。”宋屿躬身行礼,声线带着未散的悲戚。
宋将军缓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
吉时已到,送葬的队伍缓缓启程。
白幡引路,纸钱纷飞,唢呐声凄凄惨惨,响彻了整条街巷。汀竹扶着棺木的一角,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宋将军、宋屿走在汀竹前面,周姨娘、宋婉紧随其后,哀号之声不绝,直至宋家祖坟。
棺木缓缓落入墓穴,泥土一锹锹覆盖上去,将宋夫人的身影彻底掩埋。
汀竹看着那座新起的坟茔,心中的悲痛如同潮水般汹涌,却也更加坚定了她心中的想法。
葬礼结束后,一行人回到宋府。褪去一身的疲惫与尘埃,汀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锁秋,独自来到了宋将军的书房。
宋将军正坐在书桌前,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宋夫人生前最喜欢的一支玉簪。他轻摩着玉簪,眼神空洞。
“父亲。”汀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将军抬起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疲惫,还有一丝茫然:“清禾,何事?”
汀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父亲,母亲并非病逝,而是被人下毒害死的。”
“什么?”宋将军猛地站起身,眼中的茫然瞬间被震惊取代,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汀竹,“你说什么?你母亲她……她是被人毒死的?”
“是。”汀竹重重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女儿仔细回想过母亲离世前的种种迹象,她的症状绝非普通的疾病,倒像是中了慢性毒。”
宋将军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书桌才勉强站稳。他脸色煞白,声音颤抖:“是谁?是谁下的毒?毒下在了何处?”
汀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宋将军面前:“父亲,毒就下在你送给母亲的安神香里。”
宋将军瞳孔骤缩,目光落在锦盒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那安神香是因夫人素来有失眠的困扰,他便特意找人为其调试,有凝神静气、助眠安神的功效。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片心意,竟成了害死妻子的凶器。
难怪她先前特地询问他这安神香。
“不可能……这不可能……”宋将军喃喃自语,伸手打开锦盒,里面放着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白色香粉。那香气依旧淡雅,却在此刻显得格外阴森。
“女儿不敢欺瞒父亲。”汀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在此刻异常镇定,“这安神香,是母亲生前常用的。女儿曾觉得这香气有些异样,便向母亲讨了一些过来熏用,直到一次偶然在府外撞见一位游医告知我是否熏过香粉,他还特意提醒女儿香粉有毒,用不得。还说这香中掺了一种慢性毒药,长期焚烧吸入,会逐渐损伤五脏六腑、气血亏虚,最终不治身亡。”
宋将军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紧紧攥着锦盒,似要将这盒子捏碎一般。他看着汀竹,眼中满是痛苦与疑惑:“是谁?你可知是谁要害你母亲?”
“父亲你应该知道,除了周氏还会有谁会害母亲。”汀竹一字一顿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闻言宋将军眉头紧蹙,脊背微塌,似泄了周身力气。
见宋将军不说话,汀竹又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父亲,你只看到周姨娘表面的温顺,却不知她暗地里有多歹毒。她一直觊觎正室之位,母亲在世一日,她便一日没有机会。”
“先前从冬蒸祭祀,女儿便通过府中账本查到,周姨娘的娘家周家为让其弟周朗考取功名,欠了皇庄一大笔银子,无力偿还。她便借着替母亲管理府中事务,一直暗中克扣银钱,就是为了填补周家的窟窿。”
“而眼看女儿与太子大婚,她便对母亲下毒手,一箭双雕,府中没了主母,还阻碍了女儿的婚事。”
“还有,”汀竹继续说道,“女儿身边的丫鬟杏儿,是周姨娘安排在女儿身边的眼线,时刻观察女儿的一举一动。女儿查到,周姨娘以杏儿家人的性命相威胁,逼迫杏儿在母亲的安神香中掺毒。”
“一派胡言!”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周姨娘带着宋婉以及梨画与云袖,快步走了进来。她一身素衣,却依旧难掩其妩媚的容貌。
此刻她脸上满是委屈与愤怒,走到宋将军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爷,妾身冤枉啊!大小姐怎能如此污蔑妾身?妾身虽身份低微,虽然仗着姥爷宠爱举止嚣张了些,但怎么可能害夫人?大小姐定是因为夫人离世,伤心过度,才胡思乱想,冤枉好人啊!”
周姨娘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凄惨。
宋将军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姨娘,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坚定的汀竹,正欲说着什么。
宋婉连忙帮着周姨娘说道:“父亲,姨娘是冤枉的!”
“父亲,女儿没有污蔑她!”汀竹急忙开口阻断宋婉,“女儿有证据!”
说着,她示意锁秋,锁秋立刻上前,递上一本账册。
“这是府中的账册副册,”汀竹说道,“上面详细记录了府中各项开支,以及周姨娘克扣银钱的证据。父亲你看,这几个月,府中采买的银钱明显减少,可实际花费却并未减少,差额都被周姨娘暗中转移走了,用于填补周家的窟窿。”
宋将军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下去。账册上的记录清晰明了,每一笔克扣的银钱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周姨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账册,身体微微颤抖,再也哭不出来了。
“老爷……妾身……妾身确实克扣了府中的银钱……”周姨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知道,账册摆在面前,她再狡辩也无济于事,“可妾身真的没有毒害夫人啊!妾身克扣银钱,只是为了帮娘家渡过难关,绝没有想过要害夫人!老爷,你要相信妾身啊!”
宋将军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周姨娘,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克扣银钱已是大错,更何况,汀竹还指控她毒害宋夫人。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毒是周姨娘所下,但种种迹象都指向了她。
“来人,”宋将军沉声道,“去搜查周姨娘的住处,看看是否有下毒的证据。”
“是!”几个仆从立刻应声而去。
周姨娘的心中一阵慌乱,她确实没有直接□□,可她担心杏儿那边会出纰漏。她紧紧咬着嘴唇,眼神中满是不安。
而宋婉怕从姨娘房中翻找出毒药,也是提心吊胆。
没过多久,仆从们回来了,恭敬地向宋将军禀报:“将军,属下搜查了周姨娘的住处,并未发现任何毒药。”
二人听到这话,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周姨娘立刻说道:“老爷,你看,妾身真的是冤枉的!妾身没有毒药,怎么可能毒害夫人?一定是大小姐弄错了!”
宋将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汀竹也有些意外,这般突然搜查,怎会找不到毒药呢?不可能周姨娘提前预料到今日这般,早就把毒药处理掉了?
就在这时,汀竹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对宋将军说道:“父亲,毒药可能不在周姨娘的住处,而在杏儿那里。女儿已经让锁秋去带杏儿过来了。”
话音刚落,锁秋便带着一个丫鬟走了进来。那丫鬟正是杏儿,她低着头,神色慌张,不敢看人。
“杏儿,”汀竹看着她,语气严肃,“你老实说,是不是周姨娘指使你,在母亲的安神香中下毒?”
杏儿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姨娘,又看了一眼汀竹,眼中满是恐惧与犹豫。
梨画见状,立刻对杏儿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道:“杏儿,你可不能胡说八道冤枉了姨娘,凡事要讲证据。”
杏儿的嘴唇哆嗦着,沉默了片刻,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道:“大小姐,对不起……是奴婢……是奴婢下的毒……与周姨娘无关……”
“什么?”汀竹震惊地看着杏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是你?真的是你?”
锁秋连忙喊道:“杏儿,你为何不实话实说?宋夫人待你不薄,你又有何理由毒害与她?”
汀竹眼里带着阴森,她一步步走到杏儿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着:“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母亲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杏儿被摇得东倒西歪,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大小姐……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都是奴婢的错……”
“你说清楚!”汀竹喊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毒害母亲?给我一个理由!”
杏儿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看着汀竹,哽咽着说道:“因为……因为夫人自认为对奴婢好,把奴婢买回来,让奴婢做了府中的丫鬟……可奴婢不甘心啊!如果不是夫人把奴婢买回来,说不定奴婢也能嫁入富贵人家,做个妾室,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而不是在这里,做一辈子的丫鬟,看人脸色过日子……”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汀竹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也想不到,杏儿竟然因为这样荒谬的理由,害死了母亲。母亲好心救她脱离苦海,她却恩将仇报,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周姨娘听到杏儿的话,心中顿时大喜过望。她立刻说道:“老爷,你看!妾身就说妾身是冤枉的!原来是杏儿自己心怀不满,才毒害了夫人!大小姐,你现在该相信妾身了吧?”
站在一旁的宋婉,她也立刻附和道:“是啊,父亲!姐姐就是太伤心了,才会冤枉姨娘!现在真相大白了,是杏儿干的坏事,与姨娘无关!”
汀竹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一唱一和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她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周姨娘的阴谋,可杏儿却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周姨娘。
“父亲,”汀竹强压下心中的悲愤,说道,“此事绝没有这么简单!杏儿胆小懦弱,若不是有人指使,她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祖母如今还在昏迷,等祖母醒来,一定能说出真相!周姨娘做的恶,迟早会天下大白!”
宋将军沉默着,他看着汀竹,又看了看周姨娘和杏儿,默认了她的话语。他知道宋韫一向孝顺,不会凭空污蔑周姨娘,可杏儿已经亲口承认是自己下毒,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周姨娘参与其中。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跑了进来,禀报说:“将军,老夫人醒了!”
众人心中皆是一喜,尤其是汀竹,她立刻说道:“快,我们去看看祖母!”
一行人立刻赶往宋老夫人的住处。宋老夫人因为宋夫人的离世,悲痛过度,一直昏迷不醒。此刻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却没有任何神采。
“祖母!”汀竹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宋老夫人的手,“祖母,你醒了就好!”
“你把先前告诉清禾的,再向父亲说一遍”
宋老夫人看着汀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神中满是焦急与痛苦,想要抬手,却发现自己的肢体根本无法动弹。
“祖母,你怎么了?”汀竹察觉到不对劲,心中一阵慌乱,“你说话啊!是不是有话要告诉我们?”
宋屿也急步凑到床边,方才锁秋已将书房中的隐情禀明了他,他才惊知母亲并非病逝,而是遭人毒害。此刻看着老夫人这般模样,他喉间发哽,声音抖得厉害,俯身轻唤:“祖母,我是屿儿,你看看我。”
宋老夫人闻声,浑浊的眼中骤然漫上泪雾,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眼角滚落,浸湿了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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