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盛希夷醒来时，眼前皆是绵密白云。
他支起身，发现整张床竟都被白云覆盖，如云海一般，他的枕头不知去了哪，脑后枕着的是松松软软的白云，身上身下也都是厚厚云朵。
更奇怪的是，这些白云是极为纯净的灵气凝聚而成，昨夜他在沉睡中，身体出于修炼本能无意识吸收着这些灵气云，他的道体灵脉受纯净灵气滋养了一夜，难怪他醒来时疲累全无，神魂一清，连先前多次使用魂搜术造成的神魂微损都已无恙。
盛希夷从不曾听说还有这般云朵。
修士虽能踏云而飞，那其实是用修为化出的行云，并非真正把云从天上招了下来。
修真界灵气比人界凡间充盈，往日多次踏云往来修真界上空，确实感受到空中云层蕴含着些灵气，但此刻床上这些白云，不是蕴含灵气那么简单，而是完全由纯净灵气构成。
古籍记载，龙能呼云唤雨。
“释青灯”化成的小黑龙，此刻就在他床尾脚边，正趴在他失踪的枕头上，尾巴无聊地拍云玩，脑袋却朝着床外，金色兽瞳视线灼灼，也不知在看什么，略有凶相，竟像是又在生气。
察觉到盛希夷起身，小黑龙猛地回过头来，咧开嘴：“你醒啦？”
盛希夷问：“这些云是？”
小黑龙眨了眨眼，讨夸地殷切回答：“先前在洞窟，你睡过去了，那没枕头，我就召了云给你枕着。我昨晚试了试，还是这云比你床褥软，就给你换了换。”
盛希夷先礼貌道：“多谢，这些云从何而来？”
被道谢的小黑龙很是开心，龙尾拍打着云，理所当然道：“一召就来了，云不都在天上？”
当然不是，盛希夷解释：“平日踏云天上往来，云层并没有蕴藏这么多纯净灵气。”
“我哪知道？”小黑龙想了想，“肯定是你们飞得太低了，我这么强，我召来的云，必定是从很高很高的天上来的，所以跟你们平时经过的不一样。”
这话虽说得狂，不过，也不是没有这可能。修士踏云御剑而飞，能飞多高，受修为限制，这条龙实力碾压修真界全体修士，而且天生就能腾云驾雾，他当然能飞得比所有修士都高。而高处的云层，或许确实与低处不同。
这还需日后查证，暂且按下，盛希夷转而问责道：“你怎么开门进来的？还擅自跑我床上？”
小黑龙哼了一声，尾巴不高兴地扫动，一些云被扫散床外，飘荡在房中。
看向刚才盯着的那些器具，“释青灯”委屈地大声道：“我哥怎么进来的，我就怎么进来的！他常来常往的，我上个床怎么了？又没碰你。看看，浴桶、屏风、床……这些都是释青灯做的，他必定是抱了金屋藏娇的心思！他都这样了，你都不说他，我上个床怎么了？偏心，就偏心。”
盛希夷闻言一怔。
他和青灯相识百年，往来赠物虽不会遗忘，却也不会每日记在心头，何况都是他用习惯了的器具，“释青灯”这样一件件数出来，他才鲜明意识到这些全都出自青灯之手。
以前他只觉得释青灯是真的很爱好手工劳作。
他确实忽略了很多东西。
他不搭话，小黑龙更不依不饶，继续酸溜溜道：“还在院子里搭架种花，给他能耐的，这心思，哼，路人皆知，凡间那诗怎么写的？‘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这么有情有趣，你还说他什么都不想，呸呸呸。”
昨晚他疲累太过，才会跟“释青灯”小学生吵架，现在盛希夷不愿跟他动口，直接下床去外间洗漱，留下一句：“不许跟来。”
小黑龙生气甩尾，飞起来就要跟上，却不知想到什么，反而出去了。
天色尚早，修真界四季分明，修士寒暑不侵，却能感受到空气中微凉的秋意。
洗漱罢，盛希夷依习惯步入庭院，满院郁香。
这株紫藤是释青灯出任务时见于野外，特意移栽而来，四季不败。
它藤枝铁干苍坚 ，攀缘于剔透冰玉花架之上，有如蛟龙出没于冰川之间。藤蔓遍生碧绿枝叶，叶间花开绚烂成穗，披垂摇曳，若鸿河花瀑，又若万千紫蝶。
坐卧在这满藤花瀑下，或小憩，或阅览练字，皆是宜人。
盛希夷闭了眼，如往常般坐在那躺椅上，却未躺下，一呼一吸间都是花香。
这时院门自开，是熟悉的步音，盛希夷猛地睁眼看去，却见那人还是像往常那样，带了一果盆的新鲜灵果，手中还有一个竹制执壶，那人越走越近，眉目如旧，盛希夷刚才攥紧的拳忽地一松，正要唤出那人名姓，却又回过神来。
不是他。
躺椅边有张木制高几，“释青灯”把灵果灵泉都摆在上面，又从法戒里取出两个配套的竹杯，斟满灵泉，一杯放到高几靠近盛希夷的那个斜角，颇有些得意道：“果子是灵枣、萘子和绿玛瑙葡萄，我看我哥院子里这三样长得最好，刚巧都是你爱吃的。”
俗话说借花献佛，那他这就是借果献美人，而且还是占了他哥的功劳，用他哥种的果来献嫂子，怎一个爽字了得。
不过看了他哥满院的果树，“释青灯”也颇唏嘘，这猫儿挑嘴，难养得很，他哥快没了，以后少不得要由他精心伺候着，其他人哪能养这么好？万不可能！也没那个机会！
盛希夷看着那竹制执壶。
执壶多为陶瓷材质，少有用木头制作，用竹就更少，盛希夷也并不喝酒，这竹壶是释青灯专门做给他盛灵泉的，为了让竹壶有保持灵泉冰澈的效果，释青灯居然从无量刹海砍了一根数千年的金斑佛竹。
要知道，无量刹海是由西天尊者把持，大概是在天竺有所谓“贱民”伏地服侍的缘故，这些尊者作风很有些跋扈，释青灯虽算是佛修魁首养大，却因驳斥过西天佛法，被西天尊者视为反叛，对他比对一般中原佛修更不客气，别说是砍金斑佛竹，有那么几年，西天尊者连无量刹海的门都不让释青灯进，也不知释青灯究竟怎么把这无价佛竹弄到手的。盛希夷当然问过，释青灯却扯了一堆佛语，神神秘秘不肯说。
想到西天佛法，盛希夷收敛心神，对“释青灯”冷声示意：“搬凳子过来。低下头。”
“释青灯”不知嫂子想干什么，难道是主动邀吻？！
想到这可能，他忽然失去了那股得意狡黠的劲儿，竟就老老实实依言搬了凳子，移到躺椅边，然后低下头去，一颗心砰砰砰直跳。等盛希夷的手触上他的脸，他脑都快化了，眸色一沉就想俯身下去，却被盛希夷反方向按下，看他鼻子。
这是要干什么？！！
盛希夷把“释青灯”的脑袋捧在手里，以修为引动灵气，仔细检查鼻腔和耳道，修为到了他和释青灯这个地步，早就无垢无尘，盛希夷并不觉得如何，“释青灯”却在意自己在嫂子面前的潇洒形象，绷不住想躲：“看什么，这有什么好看的。”
盛希夷正巧也检查完了，自然依言放开，“释青灯”却又生出了惆怅：放开这么快干什么？
“眼耳都无损伤，”果然昨日流血是因为是舍利灵骨，盛希夷收了修为平静问道，“还痛吗？”
眼睛还好，没什么异状，但“释青灯”耳朵里无时无刻不是四面八方而来的祈愿，虽然模糊听不清，声音也不算大，却还是吵得他耳朵剧痛。
然而，“释青灯”一想到神魂吞了两根舍利灵骨的释青灯此刻必然眼睛耳朵都比他痛苦万倍，这剧痛也都成了得意，被盛希夷这么一问，难得嫂子关心，本想卖乖，但思及他哥，“释青灯”竟幼稚神色全无地低笑道：“痛？我又没事，怎么会痛。”
盛希夷见他愿意好好说话，神色和缓下来，问：“青灯神魂如何？”
“释青灯”终究还是没忍住，卖惨道：“昨日心境中，我哥听我说我心悦于你，就动手与我打了起来！打起来，那自然是我占了上风，没想到，忽有两根舍利灵骨飞入心境，他大约怕我争抢佛宝，赶忙将两根舍利灵骨纳入神魂，顿时浑身金光闪得我睁不开眼。我虽然气，也想除之后快，却不知怎么，见之心生畏惧，如见佛祖，丝毫动他不得。嫂子，我哥怕是要成佛了！”
盛希夷一愣，神色又冷下去，闭目休息不再说话。
“释青灯”继续装傻挑拨：“我哥选了不负如来，嫂子可是难过？”
盛希夷并不看他，平静道：“青灯知道你可能是他弟弟，而他一直对你心生愧疚，那么，即使你在他面前说了些胡话，他也绝不会因此就与你动手。所以你说这些话，除了那两根舍利灵骨可能入了青灯神魂这事，其他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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