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略急。
周瑜听闻厨房熬好了汤,不待小厮动身便疾步而出。回营路上,他与香囊姑娘擦肩而过。
他回望一眼,火光映得她背影落寞寂寥,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愤,似乎在极力压抑什么情绪,几乎踉跄。
待到他手捧汤盏回营,只一眼,便注意到众人神情皆有些微妙地不自在。他掀开帘幕,未曾准备,那一幕便狠狠砸在心头。
伏韫将孙策小心翼翼搀扶至榻上。孙策赤裸着上身,面色苍白,目光低垂,仿佛魂魄刚刚归窍。伏韫抬手拂过他额角,将被汗濡湿的散乱鬓发轻轻拨开,神色温柔,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周瑜停在门口,未曾出声。
伏韫察觉动静,微微侧首。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一瞬,空气仿佛凝滞,像针落水面,虽轻,但依然泛起一层极浅极快的涟漪。
伏韫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对吕范道:“少主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如今安定下来,可以清创了。”
“我来。”
周瑜上前,看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并未看到什么。伏韫略一迟疑,朝他微微颔首,便退出营帐。
帐外冷风扑面,一瞬将伏韫的意识吹得清醒,如风帆骤张。
心头的颤抖,此刻才开始不受控制,方才强行压下的所有思绪,瞬间炸开,叫她一瞬有些头晕。
周瑜的眼神平静,但她并不确定他看到了多少,又是否会有所误会。但她并不担心,都是为了孙策,周瑜绝不是那样的俗人,也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千钧一发之际的后怕,此时才慢慢顺着后背爬上,直钻入她心口。她回忆起孙策悬于半空的手,如猛虎举爪却未拍下,分明是有什么悬系他的神识,让他认出了她。但……前世,从未有一次,他能控制住自己,入魔之际,六亲不认,几乎完全变成狂兽。
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可以?
她心中浮现一个从来不敢奢望,但却似乎是最接近真实的答案:这一世的孙策,看她极重,远甚前世,甚至超过了周瑜,才能在如此情急时刻,令他悬崖勒马。
但这个想法一出,便旋即被她否定。前世她寻得辟戾香后,只用过不出五次,且孙策并未走火入魔。她无法否认,或许这一次的特殊,仅仅只是她身怀利器,才让局势有所不同,而已。
春寒料峭,一阵凉风吹过,令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她回望一眼伏击发生的山谷,仿佛无形中与审判之眼遥遥对视。
心中尚存的愧意瞬间涌上,她不敢继续停留,只能裹紧衣服,快步回帐,将所有无关的情绪排空,只待明日,与周瑜在水寨密室的复盘。
***
定神汤下肚,孙策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
他半倚榻上,阖目不语,如一头方自血泊中挣扎而出的猛虎,周身犹带未散的颤意。
周瑜拿起伏韫留下的药膏,单膝跪地,用干净的布巾,沉默地替他清理伤口。
他看着这些伤口,因为他和伏韫的“饲鬼”计划而留下的伤口,一股冰冷的、夹杂着罪恶感的洪流,冲垮了他的所有克制。
孙策因疼痛浑身一抖,睁开眼,却看到周瑜紧咬下唇,上药的手都无法自抑地轻颤,唇角扯出一丝倦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一副守丧的模样。”
周瑜不答,只是俯身自药箱中取器,一件件细细铺开。
孙策欲抬手拦他:“这些活,让旁人帮忙就行了。”却被周瑜按住。
“兄长莫动,让我看看。”
他小心绕过凝固血痂,只看目前添上的新伤,害怕稍一触动,便要将这伤口裂深半分。
孙策半倚,垂眼看他,瞧见周瑜的睫羽在昏灯下投出一层薄影,但细看之下,竟似笼着一层柔雾。
“公瑾?”
他轻唤。周瑜未应,只是继续敷撒药粉。
“瑜弟?”
他唤得更轻一些,直接俯首凑近,果然看到他微红的眼角,泪意摇摇欲坠。
孙策愣了片刻,一时不知所措,忽然有些结巴:“你,你哭什么?”
周瑜的手微微一顿,低下头,避开义兄的目光:“无事。”
“无事你哭什么?”孙策直接给了周瑜肩头一拳,“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你也看到了,我今日亦杀敌不少,也算为东门兄弟们报了仇了,你说是不是!”
周瑜依然不言,俯身继续清创,泪水却一滴滴落在指尖,全不受控。
孙策见状,怔了一瞬,忽然大笑,笑到牵动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却依旧逗他:
“我们小孔夫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怕我今日战死,就少了一位能与你共谋天下的人?”
话音甫落,周瑜的肩膀微颤,泪势反而更急。
孙策这才反应过来,眼底掠过一丝慌意,强忍牵痛,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他抬眼:
“瑜弟,你哭作甚!”
周瑜终于抬眸,泪意在眼底翻涌,呼吸微促,像是憋着一腔无处宣泄的话,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声:
“做弟弟的,只是……不忍见兄长受伤。”
此时此刻,他几乎要将饲鬼计划和盘托出,来减轻心头的负罪,但终究忍住了。可当他看到孙策身上这些因他而起的新伤,以及若是事情脱离预料,天有不测风云,他果真命丧山谷……
一股更汹涌的后怕从心底烧出,令他胸口仿佛压了千钧,几乎无法再言。
昏黄灯火映得二人身影在墙上重叠。孙策端详周瑜神情片刻,读不出他的眸色。
他知道,这个弟弟素来心思深沉,不易看透,但饶是再迟钝,他也看懂了他此刻难以言说的恐惧,和几乎折断理智的崩溃。
他未再多言,只是几乎粗暴地,将周瑜揽入怀中,狠狠抱住,低声哄慰:
“别怕,你兄长命硬,阎王还不敢收。”
***
入了春,天亮得比以往早了些。
伏韫一夜未眠,干脆起身,想借寒意逼自己清醒一些,信步未远,见到周瑜亦披衣而起,静伫远眺。
听到动静,他回眸看她。只对望一瞬,下一息,便听到他的声音。
“我们谈谈吧。”
码头,一片水泽死寂无声。轻舟顺着芦苇缓缓驶入深处,四下无人,唯有船桨切水的声响,在晨雾间轻轻回荡。
一路无话。
二人依旧穿过那道狭长的石廊,抵达那间隐于深处的密室。方合上门,周瑜的声音便在密室中响起。
“饲鬼,不能再继续了。”
他转身,直视伏韫,难得如此气势,几乎连珠炮一样,把闷了一晚上的所感尽数倾出:
“昭晦,你也看到了,我亲手选出来的一百名精锐,昨日无一生还,就连兄长都身负重伤,险些被我们害死!”
他上前一步,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因痛苦和愧疚而锐利,几乎逼视而来:
“这不是纸上谈兵的推演,这是用活生生的人命!我昨晚彻夜难眠,一直在想,我们两个人究竟凭什么决定他们的生死?即使他们注定要战死沙场,决定他们何时何地、因何而死的人,也绝不该是我们!”
他声音因愈发激荡的心绪而微颤,几乎是在质问伏韫,也是拷问自己:
“我们用他们的命当诱饵,用兄长的信任做赌注,只是为了换取一个所谓的‘最终的胜利’,但这些折损的精锐们已经看不到了!试问这样虚无缥缈的胜利,对他们而言意义何在?以人命为手段,这不是王道,也不是霸道,这是魔道!”
他话音的最后一字落下,密室狭小的房间中,似乎犹然回荡他振聋发聩的质问。
这一番话,如箭雨密布,将伏韫打得几乎毫无插话之隙。她只能静静听着,直到周瑜的呼吸逐渐沉稳下来,才缓缓抬起眼睛。
“公瑾,你的仁义,很高尚。”她轻声开口,话音轻柔得像将柔荑之手缓缓搭上他的肩头,“——但,现在是乱世,礼崩乐坏,你的礼义廉耻,是太平盛世中才有的奢侈。”
她亦靠近他,目光灼灼直视着他:
“你告诉我,什么是战争?你以为不饲鬼,我们的手就是干净的吗?战争就是选择,就是在肮脏的选择和更肮脏的选择中,做出有利于最终胜利的抉择。”
她步步紧逼,气势甚至压过他,字字如针:
“我在用一百人的假败,去换一万人的真活,而你的那套仁义道德,就是看着内鬼继续潜伏,让我们在下一次、下下次的战争中,付出甚至可能是十倍乃至百倍的代价!没有什么东西不需要代价,到底是干净地输掉,还是肮脏地获胜,公瑾,我们必须要有所取舍。”
周瑜听罢,剑眉微竖,并不认同她“姑息养奸”的指控,正欲出言反驳,却看到伏韫紧接着深深叹了口气,所有逼人的气势,全部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
她转过身去,声音缓和下来:
“不过,你说得对,‘饲鬼’计划,需要调整。至少是佯败一事,必须暂停。”
周瑜止了话头,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她。
伏韫微微阖眸,沉吟片刻:
“再输一次,军心必散,届时将不战自溃。东门与哨站,我们已连败两场,对方虽亦受到重创,但若论求胜心切,我军远胜于敌军。”
她又垂首,捏住下颔,缓缓踱步,进入思考状态:
“况且兄长此战勇猛无双,明知有诈,却偏向险而战。若我是同门,绝不会引诱我们出手。因为他若卖破绽,知我们多疑,反而容易被识破,但若是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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