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宴方的记忆中,清明时节的雨总是来得准时,幼时因家中从不外出祭扫,这一阵连绵细雨于她而言,也就失去些沉重的意味。
待少年时父亲先去了,她才知纷纷细雨寄哀思;后来母亲也去了,她竟叹苍天泪洒雨绵绵,怜世人辗转翻腾于生老病死爱别离。
城郊的墓园隐没在浓林雨雾中,呼号声祷告声从其中传出,香火红烛纸钱的烟雾自其间升起。
此处是百姓墓园,不讲排场,就算如今姐弟二人飞上枝头,但父亲身份有疑,就未动起迁坟的心思,暂且不打扰双亲长眠。
李宴方带着人寻到二老的坟冢,茔前草木青,嗟叹又一年。
“动手吧。”
她带来的人很少,照清,紫电和青霜,照清与她一同前来洒扫过几次,而紫电青霜也被萧偃带来过,虽然人手不多,但于众人而言,清理杂草,修整坟茔之事皆是得心应手。
待清理完毕,奉上香烛祭品,李宴方酹酒祭奠,虔诚跪拜。
照清三人早已退后,她独自跪于墓前,轻抚风霜留痕的墓碑,拿出悄悄带来的杯筊。
“女儿有事要询问爹娘的意思,女儿的亲事……和萧凭陵。”
弯月型的两枚杯筊躺在她的掌中,这是千百年来百姓问神卜卦的方式——掷杯筊,以两杯落地时留下的形态,推断出神明的示意。
她问的是亡故已久的双亲,鬼神鬼神,如今女儿内心不安,还请二老示下。
连掷三次,若皆为圣杯,杯筊一阴一阳,则为认可应允。
可连续投掷三次,能确保每次都符合自己心意吗?这种可能性未免太小了些。
李宴方在过去从不信鬼神,更从未做过这样矛盾的举动,但她开始担忧结果,担忧二老否定,求一个心安,可这是不是就说明她其实一直以来都认为这件事可以发生?
若二老不允,她会强求么?
她想,她会。
李宴方暗暗长吸几口气,轻轻掷出第一次。
一杯隆面朝上,一杯平面朝上,圣杯。
她抬头凝望石碑,默然不语,掷出第二次。
依旧是圣杯。
喜色浮上脸颊,可心中的不安也愈发浓郁,最后一次,出现的是态度不明的笑杯或持反对意见的无杯,那她该怎么说服自己?
迟疑良久,她破罐破摔般豁出去,掷出最后一次。
杯筊落地发出轻响,李宴方猝然闭紧双眼,有一瞬的迟疑回避。
墓前燃香袅袅,李宴方再睁眼时,已经做好违背父母之命的打算。
可石砖上静静躺着的圣杯好像在嘲笑她的多虑。
三次皆为圣杯,她兴奋激动,好似突然理解求神之人,自己期望之事能被鬼神认可,虽无实质好处,可心中难免高兴快意。
她对二老再拜。
*
回城的路上,马车上的李宴方瞧着道上祭扫之人来来往往,突然想起旧事。
嫁入鄂国公府后,她在清明时节必须以世子夫人的身份操持国公府的祭扫,反倒把爹娘的事情落在后头,甚至,陆韫之只在头一年随她前来祭拜过一次。
成了别人家使唤的劳力,忽视掉自己最亲的人,当时做新妇,一门心思在公府内站稳脚跟,尚不觉得有丝毫不妥,如今置身事外,倒觉得荒谬滑稽,陆家的祖宗十八代,干她何事?
李宴方骤然冷笑一声,清音入耳,如玉击冰霜。
安坐于一旁的照清惊到,忙问:“乡君怎么了?”
“我是不是该顺道去陆家祖坟祭拜一番亡夫与婆母?”
后来李宴方得知,徐夫人“病逝”,陆仁不知所踪,那件事知道的人越来越少了。
照清瞪大双眼,在公府时,乡君与世子琴瑟相调,上下皆知,可后来她们在上清观遇到杀手,心头大骇,她们二人安分守己,怎么会突然惹到□□上的人?
定然公府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自己不清楚,但后来乡君住进侯府,与公府再无关联,照清就发现乡君不欲再与陆家往来。
所以,今天李宴方突然说了一句祭扫亡夫,照清大感震撼,难道她与陆韫之的感情是真的,而矛盾是她与公府的?那么乡君现在与萧侯之间又算什么?
照清在京中多年,也见识到不少震撼人心的荒唐事,但如此混乱的事发生在自己身边,还是头一遭。
她想着,乡君待她不薄,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为她赴汤蹈火!
李宴方不晓得照清在想什么,只见她神色几度变化,干脆道:“开个玩笑而已,陆家如今欢不欢迎我这个孀妇还不知道呢,我又不欲为他守节,去了做什么?今儿也累了,我们回去就歇着吧。”
照清听完,恍然大悟,看来乡君还是选了萧侯,这样也不错,知根知底,还不会被公婆为难。
仔细拾掇过往旧事,李宴方才发现她从未就陆韫之之事询问双亲意见,就连成亲那样的大事也是她一手操办。
也许这就是在乎和不在乎的区别,过日子和存心利用的区别。
李宴方只知道,若是让家里躺着的那个人得知她专程去给陆韫之祭扫,只怕要从床榻上弹跳起来,嚷嚷着要去刨坟。
念及他醋劲大发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不知道他和一个死人较什么劲儿?
她倚靠在车壁上思索着,如今的局面也不错,待将来祭扫的时候不必争吵谁家先谁家后的问题。
回到府中后,李宴方决定去见一见萧偃。
西院书房内萧偃一身檀褐窄袍,正在处理军务。
萧偃不能“死”,所以要留下他活着的证据,但他又不能出面,不能彻底坐实“活”着。
李宴方悄悄入内,但脚步再轻,他都能察觉,干脆把笔搁在笔架山上。
她也不再轻手轻脚,问他:“好些了吗?”
“伤得深,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很疼的。”
没有深入肺腑、断了筋骨,算是幸事,虽然深且长的两道伤痕表面愈合,但肌理拉扯之时仍有痛感,还动不得武。
“以前在战场上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么?”
“有啊,差点死了。”他没撒谎,说得风轻云淡。
她沉默几许,又问:“那时也像现在这么哀嚎吗?”
“我不需要他们的可怜,我只要阿姊心疼。”
犀利冷锐的凤眼变得澄明闪烁,如平湖波光粼粼,春波无限。
他在一片柔情中走来,她已能清晰瞧见他衣襟上的绣纹,她突然出言打断:“我今天顺道去看了看陆韫之,所以回得晚。”
萧偃果然在瞬息之间变换脸色,咬牙切齿:“没遇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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