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日,慕酌以将军身份归营。
南国边境驻军的帅帐设在临江城北,倚山面水。他归营那日恰逢春汛,江水暴涨,浊黄的浪头反复拍打堤岸,溅起的水沫飞上营垒雉堞,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他立在帅帐前,解下披风。
内里玄甲如夜,护心镜没有一丝划痕——那是亲卫连夜擦亮的,没人知道甲胄之下裹着多少道未愈的伤。他将披风递给迎上来的副将,动作流畅,像这二十三日只是一场寻常巡边。
帐下诸将见礼,甲叶铿然。他颔首还礼,眉目沉静如古井深潭。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次伏击。
没有人知道他刚从悬崖底爬回人间。
他命人取来边境舆图,展开,指尖落在一处标红的位置。
“明日拔营,往北三十里。”
帐中无人异议。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张俊美的面容染着未褪的病色,像开到极处的花陡然萎了——艳还在艳,却艳得凋零。但帐下诸将只看见他沉静的眼风,无人敢直视那道易碎的裂痕。
日子如江水,一日日淌过。
春汛未歇,浊浪日夜拍岸。慕酌治军严整,从不以私废公。白日他巡营、点将、批阅军报,玄甲裹着染血的绷带,端坐如铸。他的声音依然低沉平稳,批驳军务时一字一句皆切中肯綮,帐下无人敢有怠慢。
没人知道他肋下的伤口在每次呼吸时都会挣裂一分。
没人知道他袖中藏着几片枯槁的花瓣。
夜间他独坐帐中,对一盏孤烛,将怀中的素帕取出,展开,望那朵忍冬花。
那帕角的花二十年不曾褪色,针脚细密如昨。他从不点破那夜崖底花瓣的来历。他从不问那是不是她。
他只是将那几片干枯的绯色花瓣夹在帕中,与忍冬并在一处。
每一次展开,都像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仪式。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垂着眼,睫羽覆下细碎的阴影,将眼底所有情绪敛尽。
然后他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继续批阅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
第五日。
巡营途中,有人救下了一个逃荒的女子。
那是在江堤之下。春汛未退,江水已漫过堤脚的芦苇,浑黄的浪舌一下一下舔舐泥岸。她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被几个流民围在当中。尖叫声被江风撕碎,落在浪沫里。
慕酌策马经过。
他没有下马。他让亲卫驱散流民,想起姐姐在乎的黎民百姓,就留给她一袋干粮、半匹粗布。
“将军!”
江风卷起他的披风下摆,猎猎作响。他回头,望见她跪在泥泞里,仰着脸,泪痕纵横。
那脸洗净淤泥之后,显出几分殊色。太过标准的风情,像画师依着范本一笔一描绘就的。
难看。
“民女萧氏,”她叩首,声如莺啭,顿了顿,又轻声道,“本是尚书府嫡女,家中欲送我入宫侍奉圣上。我不愿此生困于深宫,便逃了出来。”
江涛拍岸,浊浪翻涌。
慕酌望着她,眼底一片冷。
他眼里满是厌恶,他顾忌姐姐的爱民,只是拒绝。可那女子不愿意走,以死相要挟,亲卫说将她带回营中,暂置后帐安置。
烦,想弄死。
马蹄踏过江堤湿泥,溅起细碎的水珠。他没有回头。
他刚才望见她腕间那截玉镯。
水头极好,与她褴褛的衣衫全然不称——那镯子养了有些年头,玉肉里的棉絮化得干净,润得像羊脂在灯下融了一角。
那女子自称姓萧,名亦熙。
她说自己是逃荒来的,家乡遭了水患,父母兄弟皆亡,只剩她孤身辗转千里。她说她一路乞食,躲过流寇,涉过洪水,那双绣花鞋磨穿了三次,才终于走到临江。
她说她在江堤上第一眼望见将军——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便知这一生的归宿在此。
她说这话时眼波盈盈,像含着两汪春水,那水光漾在眶缘,将落未落。
慕酌听着,恶心,一眼就看出来是装的。
他已遣人去查她的底细。
三日后,密信送到。
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折成细长一条,封口处火漆印已被细刀利落挑开。他展开,就着烛火一行一行看下去。
尚书府嫡女,萧亦熙。
年十九,工诗书,善歌舞。去岁曾拟选入太子东宫,因病未行。春正月,称父丧丁忧,扶柩归籍——实为逃避选妃,私自出逃。其父萧尚书仍在朝,日日参与廷议。
慕酌握着那张薄笺,在烛火边沉默良久。
信笺边缘被他指尖捻得微微卷起,火舌舔舐时,映得他眼底明灭不定。那火焰一吞一吐,像在啜饮他掌心的温度。
尚书府。
萧氏。
南国朝中,有几个萧氏?
他想起多年前那些旧事。春雨冲刷一夜,青石板缝里仍是洗不净的赭色。他想起枯井里两日一夜的黑暗,井口那枚铜钱大的天光,日升时是白,日落时是金,夜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声呼喊。
从近到远。
从远到无。
他的手指没有抖。
他只是将密信折起,沿着最初的折痕一道一道压实,放在火上烧了。
然后他命人传萧氏入帐。
她来得很快。
太快了。像守在帐外,只等他这一声传召。
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裙。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袭银红披帛——那银红是上好的茜草染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暖晕。发髻也梳过了,斜簪一支烧蓝点翠的蝶簪,行动间蝶翅颤颤,像要振翅飞去。
她行礼,动作标准如仪轨。屈膝的角度,垂首的幅度,袖□□叠的位置——分毫不差。这是自小用戒尺在膝弯、在脊背、在指尖一寸一寸量过的。
这不是逃荒女子该会的。
慕酌望着她。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
“你说,”他开口,声音平淡,“是你从悬崖底下救了我。”
萧亦熙抬眸。
那眼中有恰到好处的惊惶——惊惶的深浅,流露的时机,乃至抬眸时眼睫颤动的频率,都恰到好处。像戏台上唱了千百遍的名段,每一个身段都已磨进骨血。
“将军不信么?”
慕酌不语。
她咬了咬唇,低头。那唇上胭脂大约是新点的,烛光里艳得像石榴子。
“那日民女在崖底采药,见将军浑身是血躺在青石上。民女用尽了随身带的伤药,又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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