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陈王府,朱门洞开。
昨夜一场细雪,此刻尚未化尽,薄薄地覆在庭院青石上,反着冷冽的天光。院中白梅开得正盛,积雪压在枝头,偶尔有碎雪簌簌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极轻的声响。
而更刺目的,是廊下陈列的那一列列瓷瓶。
它们被精心摆放在紫檀木架上,每一只都莹白如玉,釉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雪光与天光落在那些瓷瓶上,反射出一种冰冷到近乎非人间的光泽。
宛楪的目光一触及那些瓷器,心脏便猛地一缩——
那釉色,那光泽,与昨夜宫中满地碎瓷,如出一辙。
陈王着一身绛紫锦袍,外罩玄狐大氅,正笑盈盈立在正厅阶前。他虽年近四旬,面容却保养得宜,俊雅中透着久居上位的雍容,唇角含笑,眼底却似蓄着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映不出半点真实情绪。
他迎上前,声音温润如常,“今日雪景甚佳,又有新瓷出窑,特请诸位共赏,实乃幸事。”他的目光在李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混合了审视与某种了然的光。
寒暄入厅,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炭火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那香气极淡,却让宛楪后背寒毛悄然竖起。与昨夜宫中的气息,相似,又不完全相同。
她佯作赏瓷,缓步踱至廊下。指尖悬在瓷瓶上方寸许,没有触碰,却能感受到那釉面散发的、异于常物的低温。
目光细细扫过瓶身,在那些繁复的花纹间隙,她看见了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如同瓷器烧制时自然形成的“开片”,却隐隐构成某种规律的脉络。
与她记忆中的宫阙邪纹、与她怀中那张炭笔摹下的地宫密纹,悄然重叠。
她眼波微动,不着痕迹地侧身。慕酌正与陈王说话,举杯时衣袖垂下半分,恰好挡住了陈王投来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极短暂地交汇——他看见了她的警示。
“殿下府上所藏之瓷,”慕酌举杯,语气如常,甚至带了几分欣赏,“精妙绝伦。釉色莹润,纹样别致,竟有几分……宫中御窑的风韵。”
陈王笑容不变,亲自执起白玉酒壶,为慕酌续酒。酒液落入杯中,声响清脆。“慕将军过誉了。不过是府里几个老窑匠,闲来无事,照着宫里的样式仿造些玩意儿,聊以自娱罢了。”他抬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宛楪,“岂敢与天家珍宝相比。”
话音方落——
“哐啷!”
廊外骤然传来瓷器摔碎的刺耳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雪院中炸开,尖锐得令人心头一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丫鬟面无人色地跪在廊角,身前是一摊莹白的碎瓷。她浑身抖若筛糠,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殿、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一时手滑……”
陈王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缓缓敛去。
他没有立即发怒,只是放下酒壶,缓步走至那摊碎瓷旁。锦袍下摆拂过地面积雪,发出沙沙轻响。他在碎瓷前驻足,俯身,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捻起一片边缘锋利的碎片。
然后,他举着那片碎瓷,对着灰白的天光,细细端详。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宛楪看得最清楚——在那片碎瓷极薄的边缘,一缕极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黑气,如活物般缓缓渗出,沿着釉面游走了寸许,又倏地钻回瓷质深处,消失不见。快得像一场幻觉。
但慕酌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李琰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慕商,李主簿,还有,清醒的神女殿下……”
陈王缓缓直起身,目光仍落在指间的碎瓷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语,“这瓷,从取土、炼泥、拉坯、上釉,再到入窑烧制……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窑火要控得恰到好处,多一度则裂,少一度则生。”
他终于抬眼,目光如冷瓷般滑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宛楪脸上。
“最是经不起……”他指尖一松,那片碎瓷落回地上,发出清脆一响,“失手。”
死寂。
只有寒风掠过梅枝,带起细雪飘洒的微声。
陈王袖中滑出一柄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并非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密密麻麻的、姿态各异的瓷偶轮廓。那些瓷偶或立或坐,或仰或俯,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全都睁着空洞的眼窝,齐齐“望”向扇外。
“神女殿下,”陈王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像雪片落在脸颊,却带着浸骨的寒意,“昨夜宫阙之中,灯火辉煌,‘赏玩’得可还尽兴?”
他向前半步,折扇轻摇,扇面上那些瓷偶的眼窝仿佛随之转动。
“有些景致,看了,”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便需付出代价。”
“锵——”
慕酌的剑出鞘半寸,寒光乍现。他一步侧移,已挡在宛楪身前半步。这个距离既能护住她所有要害,又不至于完全遮蔽她的视线与行动——是一种信任她能力、却又绝不松懈的保护姿态。
李琰几乎同时动了,他悄然后撤半步,身形微侧,与慕酌形成一个自然的掎角之势。李琰不知何时已退至廊柱阴影处,掌心扣着的暗器在袖中泛起幽冷光泽。
陈王却恍若未见。他折扇轻转,扇骨抵住自己下颌,目光仍牢牢锁着宛楪,语气近乎呢喃,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头:
“这煌煌皇城,便是一座巨窑。”
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五指虚握,仿佛在虚空中把玩着什么无形之物。
“陛下是那亟待成型的胎泥,满朝文武是坯土中的砂砾杂质,需反复淘洗、锤炼。”他指尖轻捻,像在搓揉泥土,“而本王……”
他抬眼,眸中第一次燃起某种真实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专注。
“乃是执火控温之人。”
寒风骤烈,卷起廊下积雪,迷了人眼。院角那株覆雪最厚的白梅树后,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咔……咔咔……”
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脆瓷在相互摩擦。
数十个影子,从梅树虬结的枝干后,僵硬地、缓慢地转了出来。
它们高矮不一,形态却诡异得一致——莹白的瓷身,光滑到反光的表面,关节处是明显的接缝,行走时发出“咔嚓、咔嚓”的枯折怪响。它们的脸是一片空白,唯有眼窝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跳跃着幽暗的、仿佛有生命的气息。
与昨夜宫墙下那些碎瓷拼凑出的怪物,一模一样。
只是更多,更完整,更……逼近。
它们一步,一步,踏着积雪,无声却致命地合围而来。空洞的眼窝“望”向众人,没有目光,却让人脊背生寒。
宛楪直面那越来越近的瓷偶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神却冷静得骇人。她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青辉自指腹渗出,如萤火缠绕,映亮她冷冽的侧脸轮廓。
她迎着陈王那双仿佛窑火燃烧的眼眸,声音清晰,一字一顿,砸碎满院死寂:
“殿下既以瓷喻天下,可曾想过——”
她向前半步,与慕酌并肩。青辉流转,在她周身勾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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