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灵喝醉的那天晚上,窗外下着雨。
不是什么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能下好几天的春雨。雨丝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轻轻说着什么,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宛楪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碗接一碗地喝酒。
“别喝了。”她说。
丁灵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空空的,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然后她笑了一声,笑得人心底发凉。
“怎么,怕我喝死?”她把酒碗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酒液溅出来,洒在桌上,“我死不了。我活了八百年了,想死都死不了。”
宛楪没有说话。
丁灵又倒了一碗,端起来,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烛光映在里面,一晃一晃的,像那些早该忘记却怎么也忘不掉的往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讨厌人类吗?”
宛楪知道。她听过那个故事——那个背叛、出卖、绝境逢生的故事。但她没有说,只是等着。她知道丁灵要说,不是因为想告诉她,是因为那些话在心里压了太久,再不说就要把自己压碎了。
丁灵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沙沙地响着。
然后她开始讲。
“三百年前,我还是个刚化形没多久的小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觉得这人间真好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飘过三百年的光阴,飘过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然后我遇见了他。”
她顿了顿,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半。
“他是个书生,进京赶考,半路上遇见了山匪。我救了他,把他带回我的山洞里养伤。他伤好了,说要报答我。我说不用,他说不行,一定要报答。”
丁灵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雨里。
“他问我要什么。我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那时候刚化形,什么都不懂,想知道人间是什么样的。”
“他就开始讲。讲他读过的书,讲他见过的风景,讲他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我听得入迷,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起来,像是真的想起了什么好的事。可那笑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后来他说,他要进京赶考了,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去。我说好。”
她就这么跟着那个书生进了京城。
书生租了一间小院,她住在里面,帮他洗衣做饭,替他磨墨铺纸。他读书到深夜,她就在旁边陪着,有时变成原形,缠在他的笔杆上,看他写字。那些字一个一个落下来,落在纸上,也落在她心里。
“他那时候对我很好。”丁灵说,声音更轻了,“真的很好。他会给我买糖吃,会在我睡着的时候给我盖被子,会在月下给我梳头发。”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还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发间的手指,温柔的,小心的,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说等他高中了,就娶我。我说我是妖。他说他不怕。”
丁灵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着。
“后来他真的高中了。探花,第三名。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在院子里转圈。我也高兴,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然后呢?”宛楪问。
丁灵放下酒碗,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像在替谁哭。
“然后他的上司知道了我的事。那个人说,如果你把这个妖的来历交代清楚,我就保你进翰林院。如果你不说,你这辈子就别想往上爬了。”
她转过头,看着宛楪。烛光映在她眼里,一晃一晃的。
“你猜他选了什么?”
宛楪没有猜。
丁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口枯井。
“他选了进翰林院。”
“那天夜里,他给我灌了迷药。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捆仙索绑住了,周围全是捉妖师。他站在人群外面,不敢看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
“我喊他的名字,喊了一夜。他始终没有回头。”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些,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后来呢?”宛楪问。
“后来?”丁灵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眼眶都红了,“后来我逃出来了。九死一生,差点魂飞魄散。我花了三十年养伤,又花了三十年找他。”
“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认不出我,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宛楪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些翻涌的东西。
丁灵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我亲手把他埋了。”
“埋在一个山坡上,面朝着京城的方向。我想让他看着那个他拿命换来的前程,看到死。”
她放下酒碗,看着窗外的雨。
“埋他的时候,我哭不出来。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没有。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心死了。”
“从那以后,我就告诉自己:不要喜欢人类。不要靠近人类。不要对人类动心。”
她转过头,看着宛楪。眼里有泪光,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可始终没有落下来。
“你知道埋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宛楪没有说话。
丁灵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百年的伤。
“所以我跟你说,不要喜欢人类。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你掏心掏肺对他,他回头就能把你卖了。他们心里,有太多比情更重的东西。”
宛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他不一样。”
丁灵看着她。
“谁不一样?你那个慕酌?”
宛楪没有回答。
丁灵看着她,看了很久。雨声沙沙地响着,烛火轻轻地晃着。
然后丁灵轻轻叹了口气。
“宛楪啊。”她叫的是宛楪的本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担心,“你比我幸运。至少他值得。”
宛楪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可她还是端着,像是端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值得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天在天机楼外,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她的心也疼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轻,很快就过去了。
但她记得。
雨还在下,沙沙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说着什么,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丁灵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对着窗外的雨举了举。
“敬那些回不去的日子。”她说。
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滚落喉咙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入冬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荣王再次来到将军府。
这回他没有在书房见慕酌,而是把人叫到了花园里的暖亭。亭子里烧着炭盆,煮着热茶,他坐在那里,披着一件狐裘,像任何一个慈祥的长辈。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慕酌坐下。
荣王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茶汤澄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尝尝,今年的新茶。”
慕酌端起来,抿了一口。
“好茶。”他说。
荣王笑了笑,也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品着。他的眼睛却没有看茶,而是隔着茶雾看着慕酌,像是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来。
沉默了一会儿,荣王开口了。
“皇帝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慕酌的茶杯顿了一下。很轻,只是一瞬间的事。
荣王继续说:“太医说,最多一年。也可能更短。”
他看着慕酌,眼神温和,像任何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我们的时机,快到了。”
慕酌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荣王叔说得是。”
荣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雪落在暖亭的顶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酌儿,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心不在焉?”
慕酌抬起眼,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荣王挑不出毛病。
“没有。只是在想怎么杀那个狗皇帝。”
荣王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
“好,有这份心就好。”
他又给慕酌倒了一杯茶。
“不过你要记住,杀他不是目的。夺回皇位才是。杀了他之后,你怎么坐稳那个位置,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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