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曜将碟报搁回枕边,翻身躺下。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两声,三声。
许是秦玄策幻法侵扰之故,这几夜他总难安寝。
那些经年缠绕的记忆碎片,又一次在他梦中不断翻覆。
这一夜,梦中那女子仍是面目模糊。
月色下,他捧着她的脸痴痴亲吻,“你待在我身边,我什么不能给你?只要你开口——”
“我同你说过,”那女子打断他,别过脸去,“我身负诅咒,此生不得与人相守。”
他像是游离于梦外,冷眼看着梦中自己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一遍遍许诺,说尽天真妄语。
梦里的他欢喜得像个傻子。
梦境外,离曜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褥。
蠢货。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梦还在继续。
然而这一次的梦境,似乎有些不同。
女子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阿昭,”她唤他,“你可会后悔?”
“永不后悔。”他答得斩钉截铁。
她笑了,那笑容该是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凄凉得让人心头发紧。她凑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梦境的边缘开始晃动、扭曲,那女子模糊的面容,竟渐渐清晰起来。
离曜的心骤然提起,怦怦狂跳——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一次……他定能看清她的脸。
他死死盯着她渐次分明的侧脸轮廓,鼻梁的弧度,唇线的形状……
就在即将破开最后一层迷雾的刹那——
“飒飒……飒飒……”
一阵风吹竹叶的飒响,蓦地穿透梦境,他似有所感,回头望去。
竹林深处,院舍的轩窗敞开着,罗阑就立在窗前。
她微微仰着脸,那双空濛无光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千重竹影、万丈夜色,遥遥地、哀凉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
一滴泪,无声从她眼角滴落。
离曜霎时间忘却所有,直直向她奔去。
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把她抱到怀里,叫她再不伤心。
“阿阑……”
他来到窗前,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可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她面庞的前一刻,罗阑整个人忽然化作点点流光,逸散消失在他跟前。
离曜碰了个空,一时间惶急得不行,他朝四周喊:“阿阑——!”
只有风吹过竹海的呜咽,周遭一切开始崩碎、瓦解,化作白茫茫一片空荡。
他在那片空茫里疯了一般寻找。
“阿阑!阿阑——!”
离曜嘶喊着,骤然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里衣,他瞪着昏暗床顶,犹自喘息不定。
半晌,他将枕边那份碟报拿起,无言地看了会儿。
“嗤——”
碟报一角开始燃起火苗,迅速蔓延开来,火光映在他暗金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很快,碟报就在他手里被烧得一点灰不剩。
他不会再去探寻那些过往了。离曜想。
*
仙盟总坛,司礼殿偏厅。
“罗总参事?”高佑两股战战,努力回想。
面前离曜脸色阴沉,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空气都凝固了。
高佑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忙道:“我这几日都未在总坛九殿内见过罗总参事,不过……似乎听人说起过,他这几日都是正常来办差的,今后一段时日的事项,都已交代安排妥帖。是以他今日不曾前来,我等也不觉奇怪……”
高佑说到此处,觑着眼前人的面色,咽了口唾沫。
“罗总参事行事向来周密,或许……或许只是有事外出……”
“外出?”离曜冷笑一声,“外出需要把整座府邸搬空?”
盯梢之人未察觉分毫异样,罗阑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又去了何处,他已动用了所有暗桩,势必要在一个时辰内知道结果!
离曜往前逼近一步,“你最好仔细想想,她临走前可有什么异常?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高佑额头冷汗涔涔,忽然灵光一闪:“若说异常……倒真有一事。”
“文、文宣殿那日,您入了秦家主的幻阵后,迟迟未能脱身。罗总参事当时……便对秦家主说了一句话,秦家主听完,脸色当场就变了!”
高佑至今想起那一幕,仍觉心惊。
“当时幻雾连连铺张,几乎要充斥整个文宣殿,我等为免被卷入幻法,都只得避让出去。殿内……便只剩了罗总参事和秦家主二人。”
“之后的事我便不知了,只是等我等再去看时,文宣殿内已空无一人。”
“秦玄策……”离曜喃喃,眯起眼。
又是他。
那日秦玄策不惜动用迷天幻幕也要困住他,罗阑却能安然出入幻境将他带离。当时离曜便觉得古怪,只是后来诸事纷杂,未曾深究。
如今想来,这二人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扯?
离曜盯着高佑:“当时罗阑对秦玄策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高佑苦着脸摇头:“当时距离太远,秦家主幻雾又扰人感知,我实在未曾听清。”
正在这时,一名亲卫匆匆赶来,在离曜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离曜的脸色越发难看,冷道:“一个两个,都凑到一起了。倒也是时候,该去会会这位秦家主了。”
*
与此同时,灵枢天城。
这是一座悬浮在高空的巨大城池,边缘延伸出六道宽阔的悬桥,与周遭六座较小的浮岛相连,构成一个庞大的空中建筑群。
城池外围笼罩着一层半透明的结界光幕,不时有身穿灵枢院青灰袍服的修士御剑或乘飞行法器进出,在结界光幕上荡开圈圈涟漪。
百年前,原灵枢院旧址毁于战火,灵枢院几经迁徙,后来耗费巨资,动用上古遗留的浮空法阵,将核心部分整体搬迁至此,这才逐渐发展为今日的“天城”。
院长静室内。
墨明子脸色震愕,手中茶盏险些跌落:“罗总参事,你当真是魔域之人?那你为何……为何这些年来……”
“此事说来话长,”罗阑坐在他对面,淡淡道,“墨院长,百年前,你可也是曾见过我的。”
罗阑抬手,缓缓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苍白面庞。
这次墨明子虽也吃惊,却并未失态,摇头道:“原来你竟是女子。可是,我很确定,我并不曾见过你。”
罗阑道:“墨院长可还记得,灵枢院搬迁那日,曾来找过你之人。”
她这一句话像是骤然拨散迷雾,墨明子记忆中那人的脸骤然清晰,他骤然睁大眼睛,盯着罗阑:“是你!”
当年墨明子尚且年轻,还不曾坐上院长之位,相比起修炼破境,他更沉迷于钻研推演天地法则,是以年岁虽与苏沉辰诸人相仿,却要显得苍老许多。
彼时界门大开,魔域联军入侵,灵域各派惨遭血洗。
若非那人殷殷嘱咐,点明要害,整个灵枢院上下数百弟子、万千典藏,怕都躲不过那场滔天战祸。更别提那人对墨明子研究方向的提点,之后数十年整个灵枢院在对抗魔染上的诸多突破性成果,都是奠定在此基础上。
想到此处,墨明子因得知罗阑是魔族而不得不升起的警惕戒备,顿时烟消云散。
墨明子神色复杂:“原来是你……怪不得,那你这些年为何隐而不发,又为何要在这时,告知我你的身份?”
罗阑道:“我此行,是来向你道别。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回返魔域,很快便会启程了。”
墨明子恍然,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想来苏盟主便是在你劝说下,才愿前往魔域一探虚实……”
他抚须长叹:“百年过去,如今魔染已恶化至此,你所料想的那一日,竟真要到来了,若此番当真如你所愿,以昭夜侯为首的军方必不会坐视,若是激起兵变,又当如何?”
罗阑沉默了片刻,只道:“他……并非冷血无情、麻木不仁之人。”
这话让墨明子听得惊讶,不由转头看她:“我原以为你厌恶此人至极,这些年你二人针锋相对,几乎已成死局。不料你对他,竟是这般作想?”
罗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欠身向墨明子郑重行了一礼:“有关血月推演,乃是破局关键。我走之后,恐有风波牵连,便需请墨院长多加看顾。罗阑在此,先行谢过。”
墨明子连忙起身虚扶,“你放心。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这项研究,绝不会停。”
罗阑颔首,“如此,便告辞了。”
墨明子送她至内院传送阵前,看着那架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启动,飞马拉动车轿,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灵枢天城外围的云雾之中。
他站在高耸的平台上,望着马车消失的天际,久久无言。百年光阴,故人星散,这一次,又会将世人带往何方?
车轿之内,罗阑倚着厢壁,垂目静坐。
只剩下最后一个目的地了——璇玑阁。
她想起离曜,这一别,不知要何时才能再见了。
不。
或许,以她如今的状况,根本撑不到再见之时。自昨夜后,便是永别了。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拢。
昨夜强行催动秘法掩盖行踪,又连夜安排诸多事宜,早已是强弩之末。她此刻有些晕眩,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缓了许久方才勉强压下去。
车轿刚从传送阵中驶出的瞬间,车身忽然一阵剧烈颠簸!
罗阑心头一凛,便听前方影一的声音传来:“主上,有人设伏!后方影杀被拦截在传送阵中,车身的保护结界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在结界上,轰鸣不断。罗阑虽目不能视,却也能从震幅上觉出有多凶险,当机立断道:“你即刻入轿,车身将坠,落地瞬间注意防守,立马带我出轿。”
“是!”
影一的声音刚落,人已闪入轿内。几乎就在他入轿的同一时间,整个车轿像被巨锤砸中,狠狠一震,车外结界彻底崩毁,拉车的几匹飞马发出凄厉的哀鸣,车身失去牵引,直直下坠!
“砰——!!!”
落地瞬间,车轿顿时四分五裂,影一已先一步,抱着罗阑从轿厢中激射而出,稳稳落在数丈之外。
他们掉落在一处断崖前。
冷雨萧萧,四周尽是嶙峋山石,远处雾霭沉沉,看不清来路去路。
影一将罗阑护在身后,警惕地环视四周。
一声轻笑,从雨雾深处传来。
“罗护法,这么急着走,莫不是怕离曜发现了你的身份,找你清算旧账?”
罗阑脸色不变,只冷冷道:“我过往之事,果然是你透露给他的。”
雨雾中,一道紫衣身影缓缓走出。
“便是我不说,他迟早也会查出,”秦玄策摇着玉扇,“说不定,有一日,他便全想起来了。到那时,你觉得他会如何待你?”
罗阑抿紧唇,沉声道:“你出尔反尔,竟借那幻法动了手脚。”
“出尔反尔的是谁?”秦玄策笑容倏地一收,玉扇“啪”地合拢,“你曾应允过我什么?事到如今,林霁又在何处?”
话落,一个冰冷的声音横插进来道:“她答应过你什么?”
罗阑脸色终于一变。
秦玄策却是笑道:“终于来了。”
离曜自崖侧走出。
他身上玄衣已被雨水浸透,勾勒出悍利挺拔的轮廓。打湿的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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