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帝将要动身的时候,忽有急报自宫中送来,鹿州大疫,无论官私牧养,仅石原一府,牛羊马匹病死已有三成。
此事非同小可,他当即返回宫中处置,紫宸殿内灯烛一夜彻明,奏疏一份接一份地送来,诸大臣们亦各执一词,多有争辩,更不乏揣妄之言。
待诸事拟定,众臣散去,已经是第二日近午时了,同日郡主府那边送来的消息,依旧是郡主未醒。
元昭帝听罢后揉了揉眉心,放下朱笔正欲起身走走,那一瞬间却忽觉得身子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肩头,便只是向后靠在椅上。
“陛下一夜未眠,又未用膳,还是歇息一会儿吧。”
“嗯,先前在定州时,睿王的人总是给朕送鱼汤来,朕觉得不错,你也候了一夜了,歇着去吧。”
元昭帝摆了摆手,李俶应后也出去了,他余光瞥见李俶是被那个新来的小内侍扶着出去的,不由得轻叹一声。
李俶一走,殿内侍奉的人便更不敢轻易近前打扰,元昭帝闭目安养了一会儿,觉得身子舒解了不少,起身往暖榻边走:“午膳来了再叫朕。”
小内侍还未应声,便听到奏折被扫落在地的声音,看见陛下撑着案沿,身子微微晃着。
众人惊呼,连忙上去搀扶,到外通传,元昭帝虽然示意众人不必惊慌,可是头痛实在难忍,他不得不去按压额角。
手放下来的时候,李俶也赶来了,他瞧见陛下指缝间有殷红的颜色。
是血。
元昭帝不禁皱眉,拿起帕子在鼻下轻抵,这一次触到了暖流。
御医来得很快,诊脉施针的时间也不算长,殿内的声音静压着,把回禀的声音衬得有些颤抖。
元昭帝之父后宫嫔妃众多,故而子嗣也多,薄情偏宠,喜新厌旧,故而争斗戕害之事愈演愈烈,元昭帝六岁时曾被妖妃下毒残害,险些丧命,万幸之后调理有方,似乎并无大碍。
只是人非器物,器物残损补缺尚有痕隙,何况肉体凡胎,元昭帝登基数载,为国操劳,即便再是强健,也会有抱恙之时,三年前便有一场急病,病时头痛不已,鼻中流血,那时太医便委婉劝诫当年受难已伤根基,日后陛下不可再过操劳,不然恐怕有折寿之虞。
元昭帝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但是还是谨遵太医叮嘱,自那时就多注重养生,也逐渐放手一些,让两位皇子历练,果然两月后此疾再未犯过,直至今日。
“陛下为平北境耗尽心血,鹿州之事又牵系北境安危,陛下整夜操劳,劳损心力,想来正是因此才会再犯,今后几日,微臣必定会为陛下尽心调理身体,也请陛下和李大人放心。”
元昭帝睁开眼看着他:“哄朕高兴的话说了,朕也的确听着高兴,其他的呢?”
御医惶恐跪地,说自己皆是如实禀告,不敢隐瞒,但见元昭帝不说话,才委婉劝道:“臣观此症,似乎比三年前严重了些……”
满屋子都不是蠢人,他也绝对不敢再将话说下去了,陛下年岁自然是会长的,可是却不该由他说出来。
元昭帝给他赐座,没有再问什么,应当是心中还有思量。
他接过还冒着热气的鱼汤,才要喝时放下了,问御医这汤是否克化,如今还能不能喝,御医擦了擦汗,问过李俶所用食材之后,让陛下放心补养。
见到陛下还不放他走,御医又添补了一句:“微臣也会为陛下献进一些食补之方。”
元昭帝却忽然问道:“前些时日你去照看旻宁郡主,可有给郡主用过食补的法子?”
御医顿时汗流浃背,为郡主诊治不利之事陛下从未怪罪,却也未详问,他实在是惶恐之至,如今也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先是告罪,再说自己精心做了哪些事,最后才道自己的确不甚擅长妇科,但是已经在钻研医术,求问常为宫内几位娘娘们看诊的同僚了。
见到陛下点了点头,御医知道自己已经过了这一关,如蒙大赦,心里却又很快升腾起惭疚之情,羞愤自己未能治好郡主,愧对皇恩。
“去吧。”
“谢陛下,微臣告退。”
殿门合上,元昭帝只喝了几口就把碗盏交给李俶,说想要自己静一静,寝殿内便立时空寂了。
是他不愿意只听阿奉之言,要听到实情,便也不能有什么不满,更不知道要和谁倾吐了。
元昭帝在心底轻笑了一下,虽知帝王孤寂,可身沉乏累之时,还是不免有些荒唐的心绪。
……他真的是到了盛年,该视物超然的时候了?
*
劳累整夜,心中又有所想所思,元昭帝很快睡下了,午后才起,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鲜花香味,清甜幽静。
他下意识以为是宁韫,而后才想到,宁韫如今还在病中,她不可能来这里。
是柔嘉来看望他了,她这几日常去郡主府帮忙照看,宁韫爱好天然的香味,不喜香料,便常插花作趣,柔嘉身上便也沾染了许多香息。
她应当是候了许久,也伏在榻边沉沉睡着了,元昭帝怕她压到腹中孩子,低声叫李俶来把人抱下去,才要挪动身体,柔嘉便醒了。
“儿臣不累,儿臣想多陪着父皇,父皇身子好些了吗?怎么会忽然昏倒?”
“不是昏倒,朕无碍,只是因为乏困有些头晕。”
“您可不能骗人!”
柔嘉红着眼眶,起身抱紧元昭帝手臂:“儿臣也听说了鹿州的事,怕父皇忧心,便想着来看看,才来就听到您身子不舒服……皇祖母不好,韫儿妹妹也不好,如今您也不好,这究竟是怎么了!”
元昭帝没有说话,抬起手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
他常说柔嘉大了,不该总是撒娇使性,故而虽关怀柔嘉,亲近却不比孩时,如今这样温柔,让柔嘉一时怔然。
元昭帝忽然蹙眉:“你当真想知道缘由?”
“啊?真的有缘由……父皇,是什么缘由?”
元昭帝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柔嘉这才想明白他是在与她说笑。
是啊,怎么会有缘由。
柔嘉抿了抿唇,低下头去。
“看来您真是好些了,又欺负柔嘉……父皇,我原是想请您一起去看看韫儿妹妹的,她已经睡了快四天了,儿臣好担心……”
元昭帝道:“朕知道此事,郡主府那边的人同朕说了,朕昨日就想去看她了。”
“没事,有儿臣的人在看着……只是妹妹不醒来,怕也不能和您说话……”
柔嘉说着又哽咽起来,抬起眼看着元昭帝,泪光盈盈的。
“父皇,您到底怎么样了?您去定州安养许久,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会忽然又……”
她将脸埋进他袖中,小声道:“儿臣好担心……您可不能有事,不能瞒着儿臣什么,儿臣想永远陪着父皇……”
元昭帝垂眼看她,为她把落在发髻上的花瓣摘去了,安抚了一会儿后低声道:“柔嘉,青春年少不复,每个年纪都有每个年纪该做的事,你是好孩子,朕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朕和太后不会看顾你们一辈子的。”
“不听……”柔嘉还是不愿把脸抬起来,左右也没有旁人,元昭帝便没有管她,“就算是父皇说得对也不听。”
柔嘉抬起头笑道:“两位王兄柔嘉管不到,现在柔嘉不是替父皇照料着韫儿妹妹吗?”
元昭帝笑了笑,便也问起她宁韫忽然昏厥不醒一事。
“此事也怪儿臣,”柔嘉擦了擦眼泪道,“那日韫儿妹妹原本只见了大哥哥,心情好了不少,身子也爽利,后来儿臣陪她说话,她问起汝南王世子的事,儿臣一时没瞒住,她一下子受了惊,之后便一直昏昏沉沉的醒不来。”
当真是因为舒延枫……
元昭帝目光微微一动,转而又问:“你大哥哥和韫儿说了什么,让她那般高兴?”
柔嘉想了想,面上忽然有些不满,撒娇道:“父皇快别问了,说起来就让儿臣生气,那日儿臣去的时候,他们两人关着门不知道说什么体己话呢?儿臣还得求着才被大哥哥放进去,问他们说什么话,两个人就笑着,偏不告诉儿臣!”
柔嘉让元昭帝给她撑腰,说要让他责备宁王徐禛,言徐禛年幼时就待宁韫更好一些,还说什么柔嘉有亲哥哥睿王徐祎疼就够了,理直气壮的偏心。
元昭帝听着笑了笑,目中却有些黯然,柔嘉问他在想什么,元昭帝道是在想他的错处。
“父皇怎么会有错?”
“也是朕不对,朕不该才让李俶去安抚宁韫,第二日就下旨处置舒延枫,还不如早些和宁韫把所有事说明。”
他顿了顿,又道:“……朕也不该因为那个医师迁怒韫儿。”
“医师?”柔嘉想了想,“父皇说的是那个孟璋吗?”
他看着柔嘉,虽未问话,柔嘉却也知道这个人让他极为不快,便笑着帮宁韫圆补:“韫儿妹妹可是和柔嘉说了不少这个孟医师的好话呢,父皇要不要听?”
“好话?”
见他眸光冷下去,柔嘉忙说是自己胡说,其实只是宁韫未曾病倒时两人闲话过几句,宁韫只是欣赏这个孟璋的琴艺,觉得这人像她兄长一般体贴关怀,又的确医术不错,帮她调理好了身子,所以才把孟璋留在府中,哪成想就招来了流言。
“父皇就不要怪妹妹了,她还小呢,这不如今回了京,两位哥哥都去看过她,她就忘了那个孟璋了。”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宁韫是同禛儿更好一些?两人幼时作伴更多?”
柔嘉想了想后回答:“这么一说也不是,作伴更多自然是我和韫儿妹妹,二哥哥也待她好,大哥哥小时候最是厉害了,经常训我们,也最早避嫌不和我们那么亲近了。”
她又陪了元昭帝一会儿,让他千万安心养好身体,她自会照料好韫儿。
“你还有身孕,韫儿的事再重要,也比不过你和你的孩子,你要多疼惜自己。”
他道自己还需歇息一会儿,晚些时候用了药再去看望韫儿,柔嘉笑着称好,便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了,殿门也被合上,元昭帝思绪重重地躺下了,他没有再睡着,近黄昏时叫了李俶来,用膳用药,便不顾劝阻执意要去郡主府。
李俶正要去差人准备,他又道:“不必声势浩大的,朕只是去瞧瞧,有个安心,多带上几个御卫便是。”
不然再一耽误,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
*
春风凉夜,郡主府内人丁不多,灯火渐稀,只有宁韫所居的内院还亮着。
门口侍卫见一队车马浩浩前来,才要出声质问,便认出了为首的是陛下身边的亲信侍卫刘宇,连忙上前请罪,便看到了元昭帝穿着一身简装从马车上缓缓走下。
玄色外袍,只以玉簪束发,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被他的一身气度屏退,不敢直视。
元昭帝止住了要通传的内侍,只带着李俶和两个近卫步入院中,宁韫被封为郡主后并未在京中居住过,这处宅院是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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