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儿,你干什么去?哎——”蒋玉澜见苏韵头也不回,没办法,只好也追了出去。
门口的李颖如见两人先后一阵风似的冲出门,有些茫然,“发,发生什么事了?”
再说苏韵,一路小跑追出门,眼看前面墨绿色袍衫的郎君越来越近,她的心咚咚直跳。
前世在妾室吴氏卷走严家家产之后,严家上上下下所有的银钱都聚到一处,也不到两贯。
一想到日后的吃穿嚼用还没着落,苏韵也无暇顾及坐在地上嚎哭的严母,带上自己一半的金银首饰出了门。
彼时苏家已经迁走,她也不怕被人撞见,径直进了金兰柜坊。
她和沛娘也是在那里认识的。
祖母留的耶娘给的,少说三四十贯的首饰只当出五贯多,她看着藏春雪信将钱箱装上驴车,第一次生出了拿手艺换钱的心思。
说干就干。
她的绣工是不错,可做鞋要的并不仅仅是绣工,舒适与否,耐穿与否都有很多讲究,可当时的她根本不懂这些。
她花了几百钱购入布匹,针线等物,又熬了十几日,做了六七双鞋,拿到市集蹲在角落售卖。
意料之中,无人问津。
扭头看身边的老翁时不时扯开嗓子叫卖,多少能吸引些客人过来,她也有心效仿,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哽住,说什么也喊不出声。
她是觉得羞耻的。
有个做县丞的阿耶,她不说养尊处优,至少也是不愁吃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蹲在街角卖东西。
就这样从早蹲到晚,一日,两日,什么都卖不出去。
第三日迎来了转机。
就是面前这位,她从未谋面的远方表兄邢三。
邢三办事途径郧乡县,本想拜访耶娘,却并不知晓耶娘已经远迁的事,寻亲无果,只好到处打听。
也是缘分使然,他竟然找到街边的她问路,细问之下才知晓事情始末,怅然之余,仍庆幸能与她相遇,并坚持要与她吃一顿饭。
那顿饭,她到现在还记得,因为每一道菜都是她爱吃的,甚至他还掏出了一盒尚二家的菓子。
要知道,当时的她,已经有两年多没吃到过了。
邢三定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含着泪吃菓子。
临走时,他买下了她所有的鞋,起初她怕他是可怜她,并不肯卖,直到听到他说,他所住的县城比这里偏远,那里没有这么好看的鞋子,他拿这些回去也是为了加价售卖,这才放下心来。
就这样,她赚到第一桶金。
后来还有位自称是邢三朋友的老翁,手把手教她做鞋…
总之,这位表兄对她助益颇多,这一次竟然有幸提前相见,她又过得不赖,定要好好谢谢他才是。
苏韵按捺下心中激动,高声唤了声,“表兄!”
墨绿袍衫正与另一人并肩而行,闻声齐齐转过身来。
见到同行人的脸,苏韵不由得怔住。
司马先?
表兄…为什么会认识司马先?
还不等她想明白,两位郎君齐齐朝她恭敬行礼,“少夫人。”
苏韵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她与表兄此时还未曾谋面,自然是认不得她的。
“我是苏家…”
这时蒋玉澜也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道:“我说你跑什么…哎?司马先?你怎么在这?”
司马先笑道:“哦,我难得有闲,正准备与堂弟出去吃酒呢。”
“堂…堂弟?”苏韵心中愕然,又仔细端详墨绿袍衫好几眼。
墨绿袍衫见状忙又行礼,“少夫人,下官司马及,您可能不记得,您大婚那日…”
苏韵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她都听不清了。
司马及?
他,他不是邢三?
不可能,这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到底怎么回事?
蒋玉澜见她神情恍惚,压低了声音问道:“徵儿,你怎么了?”
苏韵脸色有些白,轻摇了摇头,“没事,我认错人了。”
打发了司马兄弟,两人携手往回走。
铺子门前,隋渊已经走了,只剩李颖如一人还在张望,见她们回来,忙迎了上来,“怎么了?见着谁了?”
苏韵勉强笑笑,“没谁,认错了,我有些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蒋玉澜道:“我送你。”
“不用,好不容易来一趟,你陪陪颖如吧。”
回府这一路上,苏韵怎么想也想不通。
若说因为她做了不同的决定,导致事情发生改变,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她能理解。
可她理解不了,一个人,怎么能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
藏春见她脸色发白,不免有些担心,“娘子…”
“阿耶今日当值吧?”苏韵无力道,“去趟衙署,我有事要问。”
月影在街上疾驰,很快来到县衙门前,她嘱咐藏春几句后,又道:“若阿耶问起,你就说有人上门找来,我才遣你来问问,免得他担心。”
藏春点头称是,下车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却感觉有几个时辰那么漫长。
等待的时间,她试图理清所有关于邢三的记忆片段,试图找出真相。
可无奈此时脑子里已是一片乱麻,是非不分真伪难辨。
藏春也是一路疾行,上车时还微喘,“家主说了,苏家就没有什么姓邢的亲戚,怕是您如今树大招风,引来些蜂麻燕雀之辈,还叫您千万小心提防。”
饶是苏韵已想过有这种可能,还是如雷轰般定在当场。
他本来就不是邢三。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压根就没有邢三这个人。
他姓司马,即便是偏支,也能享受族里种种便宜,若是出类拔萃,便也能和司马先一样,入狼头军得一官职,为镇国公效力。
这样的人,何至于骗她呢?
仔细想一想,邢三,不,应该是司马及,除了姓名身份作了假,确实没骗过她任何东西,甚至还给了她不少实打实的帮助。
当时的她,确实也没什么东西好给他骗的。
那他到底为何要这样做呢?
等等,镇国公?
邢三,邢三,三省?
谢三省!
苏韵如梦初醒,声音抑制不住地微颤,“李成,郎君现在何处?”
“少夫人,这个时辰,郎君应该还没散学。”
“快,去浔岚书院!”
……
未时,正是最热的时候。
不动的马车,待久了就像蒸笼,苏韵额头鼻尖沁出一层薄汗,后背里衣也已经浸湿,她却浑然不觉。
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散学,已有人陆陆续续从书院门中走出,她心里却打起了退堂鼓。
一时冲动找到这里来,可真正见了他的面,又要说些什么呢?
她心乱如麻,犹豫再三,“李成,咱们还是回…”
“徵儿!”马车一晃,下一瞬,谢三省已经窜上车,满眼惊喜,“你来接我了?”
不过旋即,他便发现她的神情不大对。
“怎么了?是铺子出什么事了?”他收敛笑容,转念又是一惊,“难道是坝上出什么事了?”
苏韵忙摇头,“都不是。”
“那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接我?”谢三省松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来,用肩膀撞了下她,咧嘴一笑,“想我了?”
苏韵却笑不出来。
她几番欲言又止,嘴张了又张,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见状,谢三省也不再闹她,只是静静坐在她身边,时时观察她的神色,等她想好开口。
回府行程过半,苏韵才幽幽轻唤一声,“谢三省。”
“嗯?”
“若是…”她眉头轻蹙,眼帘低垂,“若是我没退婚,到了日子便嫁给严朝闻,做了严家妇,你…又当如何?”
谢三省膝上的手,蓦地抓紧衣袍下摆,又慢慢松开,他看着手下那些褶皱,忽然有些颓丧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可能会祝福你,也可能不会,然后,就灰溜溜滚回西京了吧。”
苏韵转向他,“我嫁给了别人,你还会关心我过得好不好吗?”
“会吧。”
“那,若是我过得不好呢?”
“那我便来把你抢走!”谢三省虽然疑惑,但还是认真思考答道,“我阿耶好歹是镇国公,强抢个民女什么的,应该还是挺容易的吧?”
看着他灼灼如夏日的双眸,苏韵苍白笑笑。
那年冬日,真的太冷太冷了。
躺在那个破屋里,她压根就没指望会有人来救她。
那是她自己选的死路,哪能奢望别人付出代价,来将她拖出泥沼呢。
她的声音轻轻的,“谢三省,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曾为我做的一切。”
“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呢?”谢三省俯身看向她,试图逗她开心,“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都开始悲春伤秋了,要不要,为夫带你出去玩?”
苏韵没作声。
“斗蛐蛐斗鸡叶子戏,还是射覆打马球?你随便挑!只有你说不出的,没有为夫不会的!谁要是能赢我一场,叫我干什么都行!”
她本来还挺伤感的,被他这么一说,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玩得好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再说你那是要带我玩吗?是你自己想去玩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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