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已经是田小草走后的不知多少天,李家大院里的那股常年散不去的苦涩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潮霉味,混合着灶房里因为没人清理而堆积的灰垢气息。
这座院子,仿佛在一夜之间老去了几十岁,连屋檐下的蛛网都结得比往常厚重,像是一层层裹尸布,试图盖住这破败不堪的日常。
深夜,秋霜重得像是一层盐。
小浩正蹲在井沿边,那双和田小草如出一辙的小手,此刻正深陷在冰冷刺骨的水里。
那桶刚打上来的井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寸寸地往他细小的指缝里钻,冻得他指关节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的紫红色。
他面前的大木盆里,堆满了全家人昨晚换下来的衣物。他最先洗的是喜凤那些艳丽的色彩的衣裙,在浑浊的皂角水里翻滚,像是一团团腐烂的毒花。
“洗干净点!领口要是留了印子,等会儿你就去羊圈里睡,别想进屋!”
喜凤倚在门框上,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红绸小褂。
她手里攥着一捧葵花籽,牙齿咬碎壳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像是一声声微小的骨裂。
她死死地盯着小浩。
这孩子低着头,那单薄的脊背弯成了一个倔强的弧度。
某一瞬间,喜凤产生了极度真实的幻觉,他少言谦卑的模样,让她幻视那个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会默默独自吞下所有苦水的田小草。
真不愧是母子啊。
“喜凤啊,娃子还小,这天凉得能冻死鬼,让他歇歇吧。”李老太拄着拐棍,颤巍巍地从正屋走出来。
老太太这些日子老得很快,原本清明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浑浊的白翳。
她看着孙子那冻裂了口子的手,心头一阵钝痛,拐棍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响:“地里的活儿小浩帮着干了不少,碗也洗了,让他休息会儿,散散心,小孩子,心不能压得太死,会憋坏的。”
“散心?”喜凤猛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口照不进光的深井,“他妈在外面风流快活,把这一摊子烂泥甩给我,谁来心疼我的心?”
李老太被她呛得说不出话,只能唉声叹气,“那衣服我帮他洗。”
喜凤嗤笑一声,原来这老太婆也知道认输、帮别人干活啊,只不过,要是她找了这老太婆帮忙,明天指不定就要被谁戳脊梁骨了,“妈,我怎么舍得让您去干活呢?你就歇着吧。”
“至于小浩,你放心,干活也是帮他学习集中注意力,这样不比上学差的,”喜凤大声喊给别人听,说完又走到婆婆旁边低声说道,“他那双眼睛长得跟他妈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晦气!你看她妈干得那些事,多丢咱们老李家的脸,咱们还不得好好教训他!”
她看着小浩,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的私语,只不过她也不在意他听没听到,毕竟案板上的鱼,翻涌不出什么风浪。
她昂着脑袋,从他身边路过,“小浩不怕,咱们家有得是活儿,不怕没活干。”
小浩听了这话,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双在冷水里颤抖的手,机械地揉搓着那艳红的布料,像是要把喜凤身上的恶毒也一并揉碎在水里,却终究只能被水浸透。
喜凤转身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厢房,大龙上着寄宿学校好久不见回家,没了孩子,她一个人呆在家里,除了干活就是吃喝,真是无聊。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角已经生出细纹的女人。她那双曾经引以为傲、从不沾泥的手,如今因为被迫接手那些农活而布满了血泡。
手中水泡被她挑破,只不过那钻心的痛,还无时无刻不在嘲笑着她的平庸与无能。
二顺去城里打工已经三个月了。
刚走时,喜凤还指望着他能寄回大把的钞票,让她能买猪肉穿新衣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二顺就像是滴进大海里的墨水,连个响动都没捎回来。
甚至别说钱了,连张只言片语的信都没有。
她都怀疑他死外边了。
“没用的东西……全都是没用的东西。”喜凤把梳妆台上的胭脂口红重重地扫落在地,红粉散开,像是一滩干枯的血。
“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一个带着一身劣质烟草味和赌场酸臭气的黑影钻了进来。
“喜凤,大半夜的叫我,想我想得骨头疼了?”牛二嘿嘿笑着,那双贼眼在喜凤起伏的胸口贪婪地扫过,像是一只嗅到了腐肉气息的野狗。
喜凤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他的脏手。
她站在阴影里,那张涂了厚厚脂粉的脸在黑暗中白得像个纸人,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死气。
“牛二,我受够了,我可不想死在这儿,”喜凤的声音放得极轻,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狠劲,“我一个人干活太累了,二顺那个窝囊废一分钱都不往家里寄,妈那个老不死的不干活成天只知道念叨小草的好……我都快要活不成了。”
牛二停下了动作,眯起眼盯着她:“那你想咋办?跑?”
他当然知道她就是想跑,只不过缺衣少食的,没钱进城就只能讨饭了。虽然他倒腾小商品也卖了不少钱,但亏多赚少,花多存少,哪有什么资本离开?
“不,”喜凤冷笑一声,她当然知道牛二所想,“我要走,但我得带够本钱。老太太那个红漆大柜里有个暗格,那是李家几辈子的积蓄,还有几件压箱底的金首饰,我盯着很久了。”
“你想偷老太太的棺材本?”牛二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露出一种卑劣的快感,“成,只要你舍得,我牛二这条命,陪你赌这一把大的。拿到钱,天亮咱们就坐车走,去县城,去省城,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喜凤翻了个白眼,偷东西就说偷东西,干嘛做出这种舍命相陪的样子?
牛二这种人,从小到大都是个混混儿,小时候因为偷东西被关进少管所,长大了也因为偷东西被拘留,就算她不提老太太这压箱底的宝贝,他也会自己摸去偷的,明明是为了他的私欲,干嘛搞得好像是为了她一样?
只不过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现在需要他,一个愿意替她做坏事的恶人。
喜凤闭上眼,任由牛二那粗糙的手掌在自己手背上游走。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极致堕落后的自由,像是一片飘向深渊的残叶,不知前途是万丈深渊。
她觉得自己在报复,报复二顺的无能,报复婆婆的偏心,报复小草那令人作呕的圣洁……她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人,所有欺负她的,轻视她的,她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包括牛二。
她已经在开始盘算,等牛二偷了东西,她拿到东西就去报警抓他,关他十天半个月,等他再出来,她早拿着钱,跑的没影了。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晨霭在大院里翻滚,模糊了所有的棱角。
喜凤破天荒地起了一大早,在那口漏风的锅里熬了一碗浓稠的苞米粥。
她把粥端到李老太的炕头,眼神温柔得让人心悸,那是毒蛇在进攻前的静谧,“妈,我打听过了,县城东头的庙里今儿有庙会,说是求符特别灵。您带着小浩去转转,求个符,保佑二顺在外面平平安安,也保佑咱家明年的收成。”
李老太有些狐疑地看着喜凤:“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咋这么好心?”
喜凤听了这话有些不耐,这老太婆从来都不相信她。
只不过今天的她才不在意,她好不好心无所谓,反正这个老太婆享受不到她马喜凤的福了。
“妈,您看您说的。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小草走了,二顺又不在,我也想通了,咱娘儿仨得抱团取暖不是?”喜凤说着,还体贴地替老太太理了理额前的乱发,那冰凉的手指掠过老人的皮肤,带起一阵隐秘的战栗,“家里的活儿我盯着,您带着孩子散散心,啊。”
老太太到底是心软,又心疼孙子这些日子太累,便点头答应了。
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晨雾吞噬了他们的轮廓,喜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剥落,露出了底下那层狰狞的底色。
“出来吧。”
牛二从影壁后的草垛里钻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沉甸甸的铁撬棍。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空气都像是被拉紧了弦,浓稠的紧张感扑面而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李老太的卧房里,弥漫着一股子老人特有的暮气。
喜凤站在那口红漆大柜前,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那是她最后的一点点良知在垂死挣扎。
“磨蹭啥呢?快点!”牛二低吼一声,手里的撬棍稳稳地插进了钱柜的缝隙。
“嘎吱——嘎吱——”
木头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锁扣应声而落。金戒指、银镯子、一沓沓泛黄的钞票,在暗处散发着诱人且肮脏的光泽。
真没想到,这老太婆居然有这么多积蓄?!
喜凤疯狂地把这些东西往怀里塞,指尖贪婪地触碰着每一分冰凉。
然而,李老太走到半路想起没锁门,此时正折了回来。
当她推开房门,看见自己那个一向“孝顺”的二儿媳正和牛二一起翻箱倒柜时,老太太那颗好面子的心,又一次破碎。
“丧门星!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拔外的畜生!”
老太太拎着棒子就冲了进去,猛打喜凤的肩背。牛二见状连忙抢夺棒子,一把将她推开,喜凤见老太婆被推到在地,连忙去扶,却被她抓住了胳膊撕咬。
三人你追我赶,厮打中,老人的哭喊声与重物落地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
牛二为了夺路而逃,眼神一狠,猛地夺过老太太手里的棒子,反手就是一记重击。
“嘭!”
木头撞击头骨,发出了一声闷响,清脆而惊心。
老太太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鲜血顺着她银白的头发洇红了泥地。
就在这血色的一幕中,院门口传来了一阵轻促的脚步声。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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