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大晴。
李家大院的门轴响得格外早。
田小草天不亮就起了,一直到她把原本就干净的院子又扫了一遍,太阳慢悠悠地爬上墙头。
和煦的阳光温柔地照在田小草那张,因为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脸上。
可是她依旧漂亮。
今儿是李来顺打城里干满一个月回家的日子,穿破冬雾的晨曦均匀地散落每个人的屋檐上。
“大嫂,起得真早啊。”
马喜凤掀帘子出来,虽然嘴上打着招呼,可那双画得细长的眼珠子却在田小草的镯子上打了个转。
她今天难得地没穿那身招摇的碎花袄,而是换了件半新的素净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发缝都抹得齐整。
马喜凤心里有个谱,今天来顺要回来。
在她看来,李来顺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到底是长子,在城里干的是重体力活,每次拿回来的工钱都不少。
这也是喜凤为什么不分家的原因。
不过,以前他都是出去几个月不见人影的,这自从娶了田小草,无论多远,每个月都准时回家。
更重要的是,来顺那个人心实,每次回来总会带点城里的稀罕玩意儿。
“大哥今儿回来,咱家这灶房的烟火气都比往常足,”马喜凤凑到灶台边,一边帮着添柴,一边拿话试探,“听二顺说,大哥这次在城里接了个大活儿,怕是带回来的宝贝不少吧?”
田小草低头切着咸菜,声音温和却稳当,“来顺挣的是辛苦钱,只要人平安回来,比啥宝贝都强。”
马喜凤撇了撇嘴,嘴上难得不说话,心里却暗骂:装,你就使劲儿装。
要不是来顺能赚钱,那死老太婆能这么袒护她吗?她那镯子要是没那份钱撑着,看她还在这儿跟她拿什么大嫂的架子。
晌午时分,村口的老榆树下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
李来顺满头大汗地跨进院门,后架上驮着个沉甸甸的大帆布包,脸比之前黑了些,但那双眼亮得像燃着两簇火。
“小草!娘!我回来了!”
这一嗓子,把李老婆子也从里屋唤了出来。
马喜凤更是第一个冲上去,抢着去接那个帆布包,手刚一搭上去,心里就咯噔一下————沉,真沉!
那包里硬邦邦的,一听就是好东西。
“大哥辛苦了,快,进屋喝口热茶。”马喜凤笑得眼褶子都深了,那股子殷勤劲儿,活像是来顺才是她亲男人。
堂屋里,一家人围着那张八仙桌坐定。
李老婆子坐在首位,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包。
来顺先是抹了把汗,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裹着的蓝布包。
他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沓齐整整、硬邦邦的钞票。
“娘,这是这月的工钱。老板看我干活实在,多给了五块。一共四十五块,您收好。”
“啪”的一声,那钱摔在桌上,清脆悦耳。
马喜凤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沓钱,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四十五块啊!
这在镇上能买多少布、多少肉?够她马喜凤买多少盒上好的雪花膏?她看着婆婆那双干枯的手颤抖着接过钱,心里又酸又涩,恨不得那钱是直接塞进自己兜里的。
她个老太婆,走两步路都喘气,她会花钱吗她?为什么要把钱给她这个不会花钱的老太婆而不是给她这个会花钱又没钱的李二婆?她也是李家人啊!
“来顺,城里……有啥好玩意儿没?”马喜凤到底是没忍住,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神直往那帆布包缝里钻。
她的心跳得极快。
毕竟来顺是个厚道人,以往回来多少会给自家孩子带点零嘴,那这次发了大财,总该有一份属于她的弟妹礼吧?
哪怕是一块香皂,或者是那城里女人擦的大牌口红,只要能让她在村里显摆一圈,这声大哥就没白叫。
马喜凤已经想好了,要是来顺带了时兴的缎子,她就去做身衣裳,穿着去田小草面前晃悠。
来顺没接话,憨厚地笑了笑,伸手进了包里。
马喜凤的呼吸都屏住了,手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角,脸上已经提前摆好了得体、惊喜的笑容。
“给!娘,这是城里的红枣糕,软和,您留着磨牙。”
“给,这是给大龙的连环画,还有两块大白兔奶糖。”
马喜凤伸出手,准备接过那属于她的惊喜。
然而,来顺接下来的动作,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淋在了她那团火热的期待上。
来顺从包底摸出一个精致的小铁盒,那上面画着一个漂亮的女人。
他绕过马喜凤,直接走到了田小草身边,眼神里透着股子让人脸红的温柔。
“小草,这是城里最贵的蛤蜊油,还有这雪花膏。听说城里的女人冬天都擦这个,手就不裂口了。”
“你那手,得好好养养,不能老是干活不保养啊。”
还没等马喜凤回过神,来顺又掏出一根红色的丝绒发带,那是城里最时兴的样式,红得耀眼,红得夺目,红得和她最般配。
可见那李来顺亲手将那红发带放到田小草手里,嘿嘿傻笑着,“我觉得这红颜色配你,好看。”
最后,他从贴身的兜里又摸出一卷钱,塞进田小草手里:“小草,这是我攒的零碎,你留着想买啥买啥。”
马喜凤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原本准备好的笑容,此刻在脸上扭曲成了一个滑稽的褶皱。
她眼睁睁地看着来顺把剩下的包一抖——没了。
除了那一堆给婆婆的补品,给孩子的糖,剩下的,全都是田小草的。
没有她的雪花膏,没有她的新衣服,甚至连一张抹嘴的帕子都没有。
这一瞬间,马喜凤觉得全屋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仿佛成了一个外人,一个站在热闹边上的叫花子。
她看着田小草拿着那根红丝带,羞怯地低下头,那一抹红衬着那只绿玉镯子,简直刺瞎了马喜凤的眼。
凭什么?
田小草是个换亲回来的药罐子家属,是个连弟弟都保不住的丧门星!她凭什么能用城里的雪花膏?她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配得上那么贵的蛤蜊油吗?
“大哥……就这些啦?”马喜凤干笑了一声,声音虚浮得厉害。
来顺愣了愣,挠了挠头,“啊,就这些。”
“这次活儿紧,没顾上多逛。喜凤,那奶糖你给孩子分分。”
奶糖?还分一分?
就两块大白兔奶糖还要她跟孩子分一分?
马喜凤心里冷笑,她是缺那两块糖的人吗?她是缺那个面子!
她猛地站起身,凳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看大哥这是进城当了大官了,眼里就剩大嫂一个亲人了。”马喜凤阴阳怪气地丢下一句话,连脸都没洗,扭头就冲进了西厢房。
一进屋,她就瞧见李二顺正一脸窝囊地瘫在炕上,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空烟杆,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看得马喜凤心头的邪火“噌”地一下窜到了房梁。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你上辈子是猪托生的啊?”马喜凤冲过去,一把夺过烟杆,狠狠摔在枕头上。
二顺被吓了一跳,胆怯地翻了个身,“大哥回来了,你不去前屋凑热闹,跑回来跟我撒什么气?”
“凑热闹?我去凑哪门子热闹?去看田小草怎么抹雪花膏?去看老太太怎么数钱?”马喜凤一屁股坐在炕沿,眼泪在眶里打转,声音尖利得要刺破房檐,“李二顺,你瞧瞧你大哥!进城一个月,拿回来四十五块钱!你再瞧瞧你自己,守着这几亩地,连个屁都磨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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