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凤受伤了,二顺也受伤了。李家的翻盖工程却还没结束。
兜兜转转,最终,盖房子的财政大权,还是回到了来顺和小草手中。
盖房子真不是个简单的事,来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望天。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算账不知手头钱所剩无几。
从前二顺没受伤时还能帮个忙,现在二顺受伤了,还要花钱多请个人帮忙做事。
眼下,房子没建多少,钱倒是都快花完了。
“石料不买了,镇上那些采石场是吞金的地方。”
他没办法,他只能这么做。
来顺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透着一种为人长的顽固与决绝,“我带几个后生上后山。后山的石头硬实,咱自己炸,能省下一大笔。”
小草站在檐下,手里正揉搓着刚采回来的药草,闻言手心一紧,那股子清苦的药味直冲鼻腔。
她看着来顺,眼神里满是惊惶,“来顺,山上那炸药没个准儿,咱宁可多卖点草药,求个安稳……”
“大嫂,你这就不懂了,”喜凤歪在阴凉处的躺椅上,腿上还缠着绷带,手里摇着一把花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尖酸,“大哥这是为了咱家好。你平日里在大集上卖那几毛钱,猴年马月才能减出个房子来。”
田小草的阻拦让来顺犹豫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当然知道危险,但是没钱更危险。他看了看烈日下苍茫的后山,最终闷声点了点头,拎起箩筐就往外走。
小草追到门口,看着他那虽然厚实,但却在烈日下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心口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沉闷的暑气,一点点抽离。
她心底有种不详的预感。
那是一个闷热得连知了都停止了叫喊的午后。
所有的风似乎都死在了柳树梢头,叶子打着卷,像是被火炙烤过的焦枯残卷。
小草在屋后的菜园里机械地拔着杂草,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在那张清秀却苍白的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嘭——!”
一声极其厚重的巨响,从后山的方向缓慢地滚了过来。
那声音并不清脆,倒像是一头困在泥潭深处的巨兽,在临死前发出的一声绝望的咆哮。
大地在这一瞬颤抖了一下,菜地里的土灰扑簌簌地扬起,连带着小草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也随之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小草猛地站起身,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棵带泥的野草。她看向后山,那里升起了一团土灰色的烟雾,在蔚蓝得近乎残忍的天幕下,显得那样突兀,那样不祥。
半小时后,那死寂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打破,果然,“来顺!来顺炸山出事了——!”
当喜凤像疯了一般冲出院子,连脚上的绣花鞋跑掉了一只都毫无察觉时,小草正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她站立的双脚在颤栗,扶着墙壁的手在发抖,只是她慌作一团的心,也随着那声炸裂悄然崩碎落地。
镇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廉价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墙壁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冰冷黏湿的质感。
当医生推开手术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摘下沾满暗红血迹的橡胶手套,长叹一口气时,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彻底静止了。
“送来的时候,内脏就全碎了。尽力了,准备后事吧。”
小草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大脑里出现了一片极其诡异的空白。
她没有像婆婆那样发疯般地扑上去捶打医生,也没有像二顺那样瘫软在墙角放声大哭。她只是那样站着,看着护士缓缓推出一辆平板车。
车上覆盖着一块巨大的粗糙白布。
那块布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那样刺眼,那样突兀。由于下面包裹的人躯干受损,白布呈现出一种扭曲而诡异的起伏。
那是来顺。
那个虽然她不爱他,但却救了她的家人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的人,那个虽然平庸,却实实在在护了她这么多年的人。
现在他死了,就这样死了。
小草颤抖着手,想要去掀开那块白布,想要再看一眼,那可能已经被泥土和血迹模糊的脸。
可她的手在距离布料几厘米的地方,像是触碰到了万丈深渊底部的寒气,猛地缩了回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像浓雾一样将她包裹。
他死了。
婆婆失去了孩子,孩子失去了父亲。那根总是默不作声撑着房梁的柱子,被那两三百块石料钱给压断了。
小草看着那块白布,水在这一刻终于夺眶而出,没有声响,只是悄无声息地,在那块刺眼的白布上晕开一朵朵花。
第二天,李家老宅挂上了刺眼的白幡。
白色的纸钱在闷热而潮湿的风中机械地打着旋,灵堂里烧着的黄纸发出噼啪的声响,烟尘缭绕,将那张有些模糊的遗像遮掩得若隐若现。
二顺坐在门槛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丢了魂的木偶。他是家里的次子,向来习惯了大哥的庇护,如今柱子倒了,他除了哭,竟拿不出半点主意。
而喜凤,她难得穿了一件黑色的旧布衫,脸色晦暗得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她没有哭,也没有帮忙,只是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瓜子,一下接一下地剥着。
“咔哒、咔哒。”
瓜子壳碎裂的声音,在肃杀而哀恸的灵堂里,显得那样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小草忙进忙出,那张清透的脸已经彻底凹陷了下去,眼圈乌青得吓人。
她的身上围着粗糙的孝布,由于动作剧烈,那孝布总是不断地摩擦着她的颈部,在那截白皙却单薄的皮肤上,勒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二顺,大哥的丧礼不能拖。我已经托人去定棺木了,剩下的银钱咱得算清楚,不能亏了帮工的乡亲。”小草走到二顺面前,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却依然透着一股试图维持体面的倔强。
喜凤剥瓜子的动作僵了一下,但随即,她侧过身,继续用背影对着小草。
然而,在那低垂的、颤动的长睫毛下,喜凤的目光正始终如影随形地黏在小草身上。
她透过那朦胧的纸烟,窥探着小草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她看着小草因为由于体力不支而微微发颤的指尖,看着她因为弯腰整理灵幔而露出的、那一截细瘦得几乎一折就断的颈椎骨。
此时的田小草,不再是那个总是带着光环的圣母,而是一个从内部一点一点裂开的陶瓶,每一道碎裂纹路都盛满脆弱。
真可怜啊。
只是这样地可怜,为什么还要坚持努力呢?如果是她,一定会走得潇洒,再不济,也会撂担子不干。
只有她会这样了,只有她会心疼死了儿子死了兄弟的别人,只有她会尽全力主持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留的丈夫的葬礼了。
喜凤机械地剥开一颗瓜子仁,递到嘴边,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她的目光始终黏在小草身上,她的心底,突然涌起一种极其扭曲又极其狂乱的悸动。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以前之所以恨田小草,是因为她无法容忍这世间竟然有如此纯粹的善良。
而现在,当她的幸福被死神的镰刀横扫而过,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的内里时,喜凤那颗冷硬了半辈子的心,终于开始无可救药地消融,甚至竟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将其据为己有的冲动。
田小草,你也是死了丈夫,为什么要这么坚强?你明明已经快倒下了,为什么还要去撑着这个本该和你无关的家?那个死掉的男人,你明明不爱他,为什么你的悲伤看起来那么重?
一阵深深浅浅的刺痛,刺透了喜凤用自私和刻薄堆砌的假面。她不得不无比直接地面对着她无比真实的善良
屋外,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李家老宅紧紧包裹。白色的灵幡被雨水淋湿,沉甸甸地垂在半空,像是一声无望的叹息。
灵堂内的火光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那影子交叠在一起,在晃动中,竟分不清谁是谁的依靠,谁又是谁的梦魇。
这一夜,李家的丧钟敲响。
喜凤躺在那张熟悉的宽大雕花木床上,却带不见她往日的半点安稳。她翻来覆去,耳朵里全是白天灵堂里那阵阵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但最让她心烦意乱的,却是闭上眼后那挥之不去的田小草的身影。
那抹身影太瘦了,瘦得像一根在暴风雨里打颤的浮萍。
喜凤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在火盆前战得笔直,却微微晃动的肩膀,想起她那截被粗麻孝布勒得红肿的后颈,还有那双总是盛满了悲悯,此时却只剩下空洞茫然的眼睛。
“烦死了……”喜凤暗骂一声,猛地坐起来,长发如漆黑的瀑布般散落在肩头,遮住了她那张写满了焦躁的脸。
马喜凤,你疯了吗?那个女人倒霉,不是你曾经最想看到的吗?来顺死了,这李家大院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了,你不是应该高兴得睡不着觉吗?
可她再怎么扯起嘴角,心脏那个位置,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生了锈的铁片,每跳动一下,就带起一阵酸涩的疼。
这种疼,叫恻隐。
它对于一直自私、骄傲并且目中无人的喜凤来说,简直是一场致命的瘟疫。
她鬼使神差地摸向了床板下的那个隐秘夹层。那里塞着一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的木盒子。
那是她这些年,从牙缝里、从公账上、从各种名目里抠出来的命根子。那是她打算用来去城里买房子生活的本钱。
她为什么要拿出这个来?她是疯了吗?她的过去与未来,都寄托在这一点钞票手上,她怎么能有那样的心思?!
她死死攥着那个木盒,指甲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良久,她像是跟自己赌气一般,猛地掀开被子,抓起一件外衫披在身上,赤着脚走下了地。
院子里的风很凉,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烟灰味。
喜凤绕过那堆还没用完的砖石,停在了客厅门口。
田小草一个人在那守灵。
喜凤前进的脚步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不会后悔。
她这种人,习惯了在人前掐尖要强,习惯了用刻薄当盔甲,此时要去示弱,竟比要了她的命还难。
她深吸一口气,喉咙紧缩,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无数圈,才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轻声挤了出来:
“……嫂子。”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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