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康熙皇帝将废皇太子事遣官告祭天地、太庙、社稷。
十一月二十八日以复废太子告庙，宣示天下。
太子被正式废除。
没有吵闹，没有宫变。
事到如今，严露晞已经没有力气去呼唤，因为她知道，她要在这个地方关一辈子，和废太子一样。
冬雪依旧。
不同的是，佛固伦每天带一包糖来找她，说乖乖喝药就可以得到一颗糖。
严露晞倒头醉饮一般夸张地喝个底朝天，扮做开心地获得奖励。
佛固伦和给严露晞捏腿的妞妞都被逗笑了。
其实这糖并不怎么甜，至少严露晞是吃不出来的。
有时候入夜了雍亲王才穿过黑夜抵达清晖室，偏四下无人时她最清醒。
他身上的深蓝色常服在黑夜里如海深沉，随风的烛火将皱褶处点亮，似夜里的海浪。
她便假装在梦中翻个身，背对着坐在灯下看书的他。
可翻书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许久许久都听不见下一次。
她想，这些复杂难解的经文或许太耗费精力，哪怕是他也有看不懂的时候吧。
这一日，翻书的声音更加长了，半个时辰后，他实在忍不住，问：“你不想看见本王？”
等不到回应，他又问：“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
雍亲王用无限耐心对待她，可是这都不是严露晞要的。
向别人表达悲伤是需要力气的，初时她闹，仿佛用尽力气宣泄就能离开。
可她现在只能用冷暴力让他远离自己，仅此而已。
“王爷，我需要一个人静静，况且我又病着，您总来过了病气，我年氏一族担不起这个责。”
说完，身上又汗涔涔的了。
他将腿盘起，低沉着没有再激她，也没再翻动过书。
严露晞偷偷看向端坐在灯下的他，青衫压着他的肩，如巨大阴影倾斜着。
十二月一到，卖年货的小商贩在府外叫了好多天，那声音穿过层层屋顶进来，很轻，像魔咒一般。
严露晞吩咐人也去买些，无论是什么。
无法动弹地躺了一个月，虽然被人当布偶娃娃一样摆弄让她不适，但这一年紧绷的心情和整日嘈杂的生活氛围远离，又叫她松了一口气。
她有很多时间思考，不用接收旁人那些琐碎、起伏的情绪。
外间寒冬泠冽敲打着屋内的暖气，每日就这样闭眼躺着，什么也不做没有丝毫压力，在人生就是一场空的懒惰中，终于恢复了一丝能量。
只不过，从今往后，她也要和这院子里的所有人一样，想出门就如同登天。
买东西的人刚出去，她后脚也跟着往外走，呼里拿了罩帽将她层层围住，才不至于被寒风伤了。
冬日朔风可不会那么轻易放弃，依旧钻进她的口鼻，沁入心脾的寒冷如露结成霜，反而给了她实在的感觉。
顺着连廊一直往外，到府门外的狮子院，是王爷回府时下马的地方，两头是阿斯门，看起来低矮，感觉雍亲王骑马回来时会撞到头。
她提议开阿斯门，到现在也几个月了。
如今阿斯门内的狮子院人来人往，偶有几个卖大白菜的停下来，能看到菜上坑坑洼洼，被虫子吃了一大半，不知道卖给谁。
远处街角唯一的大树覆满白雪，眼前能看到的颜色便是红墙的红，路上稀拉拉几个人走过，凄凄凉凉。
满人礼节多，遇见个熟识的就停下打千儿，左蹲个礼右蹲个礼，人走老远了还挺着背喊“吉祥”。
“吱嗡——吱嗡——”
是她最喜欢看的剃头匠路过，匠人时而敲击手中所持的唤头，能传出去好远。
正所谓剃头挑子一头热，这不就是现在自己的情况——从低精力老鼠人变成老鼠干了！
刚吩咐人去买的，原来是芝麻秸秆，一大捆就能埋住一个小瘦子，清晖室的几个内侍一人抱着一捆从角门艰难进了王府。
他们进，她想出，一只脚才跨过府门，吟雪便拦住她继续，严露晞很清楚吟雪早就察觉自己的异样。
那次驱魔后真正的年露依旧没有回来的迹象，两个人现在基本能不说话便不说话，一时碰头，还有些尴尬。
严露晞拉紧了罩帽，甚至将鼻子也一并捂起来，“不让出去算了！”又回身进了王府。
反正京城里正蔓延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她讨厌闻。
“现在，整个皇城根就是鱼的天下，皇上怎么能钓到那么多鱼的。”严露晞不解。
最近宫里天天派人来送鱼，是康熙亲自钓的，每家都有。
康熙二废太子后似乎完全不难过，甚至还有心情去钓鱼，这过年宫里到处发鱼，家家户户都是。
鱼离开了水就变得奄奄一息，就像人一样，没有了自由就会枯萎。
严露晞曾经觉得这么宅的自己很适合这样的大院子，实际不然。
原来，自由是你想出去就可以出去，而不是你没得选，只能如此。
李青岚来的时候，吟雪刚将过年时进宫请安用的团龙朝服整理出来，严露晞披了件白鼠皮的披肩过来，将桌上的朝服推到一边，挨着坐下。
李青岚捧起妞妞端来的黑漆描金杯盘上的霁蓝釉茶杯细细打量，“真是华贵大气。”
霁蓝釉茶杯和黑漆描金杯盘都是十二美人图照镜子那图里能见着的，可是现在自己真是水坑里照镜子——一切颠倒，再没心情欣赏了。
这个冬季太漫长，致使每个人都活在一片阴鸷当中。
雍亲王在柏林寺住了两个月，又要赶在冬安居的时间内做禅七。
要不是他还会时常回来看望严露晞，每日又有几个小太监在院子里穿梭着送王爷赏的年节礼品，否则真感觉不到这王府与他有关系了。
看着桌上的团龙朝服，三层的朝冠上，十颗东珠、五只金孔雀，还有一大堆宝石。三串朝珠密密挂着蜜蜡、珊瑚。
严露晞捂着胸口，直觉得喘不过气，“把这些端走，让王爷上报皇上，我身体不适，无法参与元旦庆典。”
吟雪挥开来拿的妞妞，覆上前小声道：“福金，冬至时的庆典就错过了，这次元旦，好歹也要去的。”
“你看看这衣服，”严露晞也小小声回她，“这脑袋上，这脚底下，这样穿着让我去跪一天，晚上我就直挺着回来了！”
“呸呸呸！”吟雪竖起两根指头拍得桌子“咚咚”响。
话都说成这样了，吟雪只好派人去与王爷请假。
李青岚听说严露晞不去元旦庆典，捧着那盘朝珠笑脸盈盈，“反正你不去，这几盘朝珠还借我。”
上次冬至严露晞还下不来床，李青岚也是这样来借朝珠的。
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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