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照片,一股陈年旧火涌上来,脑子里嗡嗡的。
“游野,你为什么偷拍我?”话一出口,火气更压不住了,“你个该死的,偷拍我要干什么?”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周警官和医护人员都愣愣地看着我,倒是游野,没什么反应。
周警官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闻鳕,这人刚抢救过来,状态还不稳定,你不要刺激他。”
我深吸一口气,把想要骂他的话咽了下去。
他躺在那张森白的病床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盯着他,眼前这个几乎脱了相的病人,跟记忆里那个戴着银框眼镜,车里总是有股清香味的人,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先回去了。”我说。
“你……还会……还来吗?”游野开口了。
他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我又看了他一眼,他现在瘦得脸颊凹陷,反衬得那双眼又大又亮,空荡荡地嵌在脸上,紧紧盯住我,盯得我心里发毛。
我不想回答。
以前跟这个人的纠缠还历历在目。别看我现在云淡风轻的,其实断联以后,我哭了整整三个月,暴瘦十多斤,平时想不起他还好,这会儿面对面站着,那些我以为早就翻篇的情绪,又排山倒海地压回来了。
晦气。
“闻鳕。”周警官跟出来,在走廊上叫住我,“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俩之前发生了什么属于你的隐私。但你看他这个情况……你跟他计较什么呢?人很脆弱的,有什么不满也等他好一点再说嘛。”
护士从病房里探出头,也跟着劝了一句:“是啊,他这会儿意识刚刚恢复,身边也没个亲人,您要是方便的话……”
我心想,你是怕联系不上他家人,没人给他交费吧?但到底没说出口。
“我快要上班了,等下班了我再过来。”我说。
周警官像是松了口气,说了句“辛苦了”。护士也冲我笑了一下,转身回了病房。
走廊尽头,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掏出手机看时间,六点半了。
我八点半上班。
这会儿去公司,应该进不去门。是的,我们公司还是那种老式的铁锁门,只有总经理和人事两个人有钥匙,每天准时八点十五分开门。但要再回家的话,也没必要,这个点不像夜里那么畅通无阻,估计到家要七点多了,平常在家里我也是七点半起床收拾收拾就往公司去。
最终我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一个小时的钟点房,准备洗个澡,冲散这一身的疲惫。
房间不大,我看了一眼浴室,洗护用品是全的,于是脱了衣服,走进去。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浮现上来的却是第四次见面发生的事。
那天他先带我去了一家猫咖,我们两个人都养了猫,很喜欢小宠物。那天去的咖啡店里有七八只品种各异的猫,环肥燕瘦的。有一只布偶特别黏他,趴在他腿上不肯走,他就僵着身体问我:“怎么这么黏人?我要不要把它弄下去?”我说:“别呀,它喜欢你。”他就在那儿硬坐了四十分钟,腿都麻了。
我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内心真是柔软,底色真是善良。
不是都说爱一个人,还是要看他的最低处嘛。
当时真以为,自己找到了。
从猫咖出来,他又带我去逛了一个文创市集。他在一个卖手工皮具的摊位前站了很久,拿起一个钥匙包反复摩挲,摊主要价不低,见他有兴趣开始热情介绍,直到后来他始终不表态,摊主终于不耐烦了,他才放下包。
我趁他去买水的时候,偷偷买下来塞进包里,打算过生日的时候送他。但还没等到他过生日,我们就吵散了。钥匙包后来不知道被我扔哪去了。
吃饭的时候也还一切正常。他不能吃辣,但还是迁就我的口味点了两个辣菜,只是多喝了几杯水。
所以吃完晚饭他送我回家的路上,突然问我:“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了:“行。”
这样一个谦和温柔的人,我哪里需要防备他呢。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
他调转车头,开车回了自己家。
上楼以后,我们两个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本来中间隔着一个抱枕,但他家的猫总是跳上来,他就把抱枕拿开了,借口猫没有位置坐。
待猫玩腻了也走开以后,自然而然地,我就被圈到他怀里。
我没有躲。
后来就留宿了。
我以为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成年男女,约过几次会,彼此有好感,走到那一步是自然的。
但他忽然停下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嗯?”我有些疑惑。
“拍一张。”他打开手机摄像头。
我受惊似地打掉了手机,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你干什么?”
手机掉落床上的时候,才发现那是我自己的手机。
“拍一下你啊。”
“不行!”
“就一张。”
“我说不行!”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既不是尴尬也不是恼怒,倒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在通过这件事确认什么。
“你是不是有病?”我记不得那时候说的确切的话了,但大概是骂了他一句。
“嗯。”他当时的反应倒是出乎我意料,所以我还有印象,我记得他很认真地点点头。
那之后的气氛就不一样了。他变得很沉默,不是像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恰到好处的安静,而像是一种缩回去的沉默——就像乌龟刚探出头被敲了一下,缩回去后就再也不愿意探出头了。
那天晚上我很生气,很快穿上衣服出门,他没说要送我。凌晨的夜路很冷,我当时发誓再也不要搭理这个神经病了。
热水关了。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镜子被热气蒙了一层雾,我看不清自己的脸。
擦头发的时候,我忽然顿住了,镜子上那层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道线,像有人从中间抹了一横。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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