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背对着越走越远。
可能是经常打不通的电话,可能是学校里的逸闻和工作上的烦心事不在一个频道,可能是因为对方欲言又止的体谅,也可能是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对方生活中的缺席。
他们不再像年轻气盛时,追求轰轰烈烈和至死不渝的爱情。
郑策觉得奇怪,生活也并没有被柴米油盐掩埋,但一次次的意外总是将两人越推越远。
不单是骆远方,她也倦怠了。
替对方着想得越多,便越会感到无力,疲惫,和茫然。会想着是不是分开了会好点。
分开后,郑策可以在大学从头开始,毕业后成为某个写字楼的菁英白领。
她不用急着毕业,急着工作。
像骆远方曾经想象过的一样,休闲时她会在某个熟人的酒吧,和自己的乐队一同演出。
而骆远方也可以不用在这座城市陪郑策打拼。
凭借他的心态和才能,他可以跟着无数个团队去随便试错,去看见,去感受。
唯一棘手的还是骆淇。
但他们在不在一起都是一样。
郑策挂了电话,在小腹的位置贴上一个暖宝宝,侧着蜷缩在床上。
但她似乎感受不到经期的疼痛。
情绪是一片平静的空白。
手指虚虚握着放在面前。以前骆远方便会一根根捏着她手指指腹玩,另一只手侧着将她搂进怀里,替她捂在小腹上,在耳边说些笑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郑策都没注意到自己额角疼出的冷汗,她紧皱着眉,陷入昏睡。
郑策梦见高三的时候,她的位置靠窗,夏天槐树开花,骆远方会凑近了闻,说她身上有花香;冬天上课避免犯困,她开着半边窗户醒神,骆远方就会过来捏她的手,说不能穿太少了。
梦到这儿郑策就醒了。
她空洞地看着天花板角落的霉菌。
她好想回去啊。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郑策起床,看着忽然间显得空荡荡的房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利落地穿衣收拾。
房租没法退,郑策打算物尽其用,免费享受单人单间。
就像她之前会收下表白者的零食,回去慢慢吃一样,郑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冷酷麻木。
她当然不希望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但是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们力量太弱小,光是生活琐碎的本身就将大部分精力耗尽。
与其之后像自己父母经常吵架,消耗着仅存的好感,情绪被消磨,最后狼狈收场。不如趁早了断。
或许郑策这样精打细算的人就不适合拥有爱情。
她太会考虑利弊,会愿意替所有人谋划一个很好的结局,会让理性战胜感性,现实战胜浪漫,会斤斤计较不让任何人吃亏。
她害怕被落下,被嫌弃,被冷落。所以习惯性提前考虑很多。
但最后的结局就是被剩下来,孤独终老,没人在意。
她还有太强的掌控欲和占有欲,想知道的事情太多,又怕问了会打扰。
如今骆远方完全脱离开郑策的生活,以至于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郑策又开始陷入自我挑错的循环……
找到漏洞,修补,重新出发,这就是她遇见骆远方之前日复一日的机械生活。
不过是回归以往了而已。
不知道跟谁说这些,于是郑策编辑了很长一串信息发给欧阳长乐。
这次却有了回复:
对方账号异常,该账号已无法使用。
郑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像捆了一块秤砣,彻底沉没了。
她再一次被冷漠地提醒。
不论是郑案去世,还是万杨检查出病情,再到欧阳去世,亦或者是烟花店爆炸、高考、分手……日子从来都不会慢下来一分一毫。
所有的别离都发生在夏季,把秋天留给她一个人思念。
2019年,建国七十周年,北京大兴机场投入使用;年末,澳洲森林大火;2020年英国脱欧,□□上位;2021年孟晚舟引渡案,河南暴雨,2022年乌克兰危机爆发……
国际大事轮番上演,但对郑策而言,除了从图书馆下晚自习后不会再和人通话外。
生活没什么不同。
令人无奈的是,郑策的生活里还是处处显现着他们的痕迹和她的来处:
如今,郑策煮泡面的方法是姐姐教她的;
她歌单里好几首歌都是安城北有事没事在课上哼出来然后被老师劈头盖脸骂过一顿的;
她现在喝奶茶只喜欢抹茶口味,是顾元走的那天极力推荐她一定要爱上抹茶;
吃饭的时候,只要用蒸蛋或是汤汁泡饭准会想起林歌;
看见埋头苦读的学生就像看见欧阳……
郑策捏住回忆的衣角,在阳光下抖一抖,再挑挑拣拣。发现曾经遇见的每个人都在自己身上留下了痕迹。
这是她曾经付出过真心的痕迹,拼凑成了现在的郑策,让每一下心跳都有了来处。
她也最终活成了他们的样子。
虽然他们都远离了她的生活。
但时间越久远,记忆就越模糊。
郑策开始庆幸自己有通话录音的习惯。
晚上从图书馆回出租屋的路上,她就会翻出和妈妈的通话历史,一条一条地听,可以听很久。
这天也是一样。但刚点开录音,便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滴——
“喂?”
“别放我桌上,扔了吧。”
“柯老师说没新书了,我给你弄干净了已经。”
“那送你了,你留着吧。”
“给你放桌上,爱要不要。就这样。”
“哎!别这样,我洁癖,丢了。”
“那你求我。”
“……我求你。”
骆远方声音出现的瞬间,郑策的眼泪就滚了一颗出来。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腿上跟灌了铅似的,她迈不出去。
忽然间,“咻”的一声,什么东西在她眼前迅速划过。
“哗啦”一阵脆响。
在脚边炸开。
飞溅起的碎片重重划过裤脚,郑策反射性抬起胳膊挡住头,吃痛后退一步。
头顶高楼传来一声关窗户的闷响。
太阳穴还在应激突突地跳,郑策略微抬起帽檐,再仰头去望,一个人影迅速躲进屋里。
一切发生太过迅速,郑策一晃眼,已经忘了是几楼扔下来的玻璃瓶。
而玻璃落地的声音大到前后不远处的人都在看她。
当时郑策脑子里才悻悻回神。
她心惊肉跳地想,如果她再往前多走一厘米,现在脑袋该开花了吧。
耳机里还在播放通话录音:
“喂?有事不能发消息么?”
“这样效率高。你,还没出教室吧?“我待会儿去找你一趟,帮我拿一下抽屉里的磁带盒,别打开看啊。”
“我不呢?您灰指甲是拿不了重物么?”
“何必呢。听话……那什么,路烂容易摔,走路看着点路,别打电话了再见。待会儿就来,谢谢……”
劫后余生,郑策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很久,腿侧还有隐隐疼痛。
她鬼使神差拿出手机订下了回老家的车票。
自从上回和骆远方通过电话,已经一年了。
一年的时间,除了骆淇找到之后骆远方发了条消息,说他们去一起去乌斯怀亚,之后再没联系。
他们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从确认关系到在出租屋相依为命,一切发生得太快。
这一年冷静的时间,像个缓冲,让郑策慢慢看清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偶尔遇见新鲜事,她还是会想笨拙地记下来,讲给某个人听。
而这一年时间,据江蔚云说,家里只有她和骆乘光两个人住。两人除了睡觉,几乎都黏在安家的五元店里,让郑策不要担心。
郑策没给任何人说自己回去的消息。
寒假第一天,她就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冬天,水管里的冷水刺骨。街上的人都捂得严严实实。一样的毛线帽子,黑色口罩,中年妇女们露出一双一模一样的重色眼影。
出了站台,一群黑车司机依旧孜孜不倦地自我洗白,然后拉着外地人在外城绕一大圈,美其名曰他都快超速了,我们这里的路不好走啊……
郑策再次看见他们,竟觉得有几分亲切。
郑策搭的公交回去。
旁边的阿姨外放着罗大佑光阴的故事。
“遥远的路程昨日的梦以及远去的笑声,再次的见面我们又历经了多少的路程……”
另一边,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互相抽背元素周期表,现在听来,像是什么独特的语言。
独属于那个年纪的少年。
公交掠过的街边依旧摆着透明塑料薄膜笼罩的麻将桌,四季不停歇,冬季保暖,夏季防蚊虫。
郑策直接在五元店门口下了车。
店内隐隐传出的音乐,竟然还是几年前那首世界第一等。
五元店生锈的伸缩铁门被挤在两边,门口便是发黄的柜台,模糊不清的玻璃柜里面整齐码着好几排香烟。小学生时兴的戒指糖,还有各种花里胡哨的五角钱零食从架子上吊下来五彩斑斓的好几串。
□□糖和旺仔奶糖包装背后,躺着一个人。
“这个暖宝宝多少钱?”郑策走到柜台前问。
“十块。”躺椅上的人快钻进手机里,头也不抬地回。
“不是五元店么?”
“啧。”
握手机的两只手臂僵住,应该是游戏输了。
这人才没好气地抬起眼皮,“都知道是五元店你还问,就因为你,我……”
“是缘分,是注定。
好汉剖腹来参见。
呒惊风,呒惊涌。
有情有义好兄弟……”
背景音还在继续,安城北盯着郑策呆住,嘴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卧槽……”
“这么些年,嘴还是不干净。”郑策笑着说他。
安城北从躺椅上跳起来,“卧槽,你们俩能耐啊,毕业后一走了之,回都不回来一趟。骆哥和奶奶的行程早该结束了吧?终于舍得回来了?”
安城北嘴里一边叭叭,一边往郑策身后看,又朝郑策身后喊。
“骆远方呢?骆远方!骆哥!人呢?!”
“就我一个人,不欢迎?”
“欢迎欢迎欢迎。”
安城北把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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