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躺在地上,想了一夜。
他伤口未愈,不能沾染凉气,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将她放床上了呢?
此女故作柔弱,欲擒故纵威胁萧清阳娶她为妻,一心只想攀高枝,他断不可能对这样浅薄的女子生出怜惜之心。
他深思熟虑,他之所以不顾自己的伤势,将床还给她,是因为他已能下床自如走动。若是再继续霸占着床,日子久了,难保她不会心生不满,继而将他赶出去。
只有尽量不给她添麻烦,才能继续安稳地留在这。
可床只有一张,若想尽快恢复,又务必要好生休养。
归根结底,还是床的问题。
得想办法,加张床才行。
……
宋予荷起得又有些晚,坐起身才发现,她睡在床上。
怪不得昨夜睡得那般舒服。
大约睡得太沉,她依旧有些不太清醒,只记得昨晚洗漱后催促元朔,怎么就迷迷糊糊睡在床上了呢?
她随手挽起头发,穿过正屋,缓缓推开门。
只见庭院内立着四根粗矮的木桩,一旁堆了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
元朔正弯腰拿起地上一块长板,用力卡在四根木桩之上。
宋予荷看出来了,他在做床。
这些时日,因着他伤重,她一直睡在那张单薄的草席上,原来他都默默看在眼里。
宋予荷走过去,“你伤还未好,怎么做这些重活?”
元朔闻声抬头,“无妨,木头不重。倒是这伤,恐怕还得养上一段时日。女郎一直睡在草席上,我实在心中有愧,便想着,做个简易的木床来凑合。”
宋予荷伸手抚过已经成型的床架,笑道:“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元朔淡声道:“生活所迫,什么都得会一些。”
宋予荷垂眸,默默看他拿着木槌,弯腰仔细将四边敲击固定。
他瞧着不过弱冠之年,此前究竟遭受了什么磨难,才让他在这样的年岁,就把诸般生计都掌握得如此熟练。
宋予荷心内喟叹,没再说话,转身去灶房生火做饭。
在燕地时,她同阿父常年食粟米,煮野菜,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荤腥,见识的食材不多,是以厨艺有限。
到了安国侯府,吃食不用自己操心,她更是没什么发挥余地。为了讨好安国侯与侯夫人,她倒是花了不少精力托人寻到一本食谱,想要好生钻研一番。奈何那上面食材贵得吓人,她手头上拢共那点钱,花出去也不知能不能有用,便就此作罢。
早饭依旧是粟米粥,她翻不出什么新花样。
不过昨日买鸡时,顺道买了十多个鸡蛋,她将鸡蛋打在碗内搅散,兑上少许清水,一并放在锅里蒸。
灶膛内柴火噼啪低响,她坐在灶房门槛上,看着屋外元朔忙碌的身影,恍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错,简简单单,平淡安稳。
日光漫过小院,树影斑驳,随风轻移,寂静无声。
直到米粥与鸡蛋飘出香气,宋予荷这才起身,盛好米粥端到石桌上,招呼元朔过来吃饭。
元朔木床已做好一大半,累得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利落的下颌往下淌。
听到宋予荷叫他,他忙走到水井旁打了盆清水,洗罢脸,随意甩甩头,几步跨坐到石凳上,端起碗便喝。
他才洗了脸,额前几缕湿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平添几分落拓之气。
宋予荷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几眼,瞧他喝得挺香,也不由胃口大开,跟着端起尝了一口。
味道寡淡,同他做的粥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虽说他教了她做粥的诀窍,但她起得晚,根本来不及泡发,又没耐心小火慢熬,做出来自然天差地别。
他倒是不挑食,宋予荷想着,转身去灶房端出蛋羹,推到他跟前。
元朔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做了蛋羹。
宋予荷笑笑,“昨日去此前住的地方拿回了落下的银钱,虽说不多,但往后日子也不至于那么拮据了。你的伤需要好生养着,得吃些好的。”
元朔接过蛋羹,低低道:“多谢。”
他一抬手,宋予荷才发现,他衣袖上不知何时破了个洞。
元朔瞧她一直盯着他的衣袖,垂眸一看,忙下意识收拢衣袖。
宋予荷垂头一笑,他大约是觉得有些窘迫,可他最狼狈的样子她都见过了,哪里还差这点。
她道:“等忙完,你把外衣脱下来,我给你补补吧。”
元朔表情一瞬凝滞,握紧手中的汤匙,半晌,才淡声道:“有劳。”
……
院内枣树褪尽嫩青,绿荫垂垂时,元朔身体已恢复得七七八八,比想象中要快许多。
宋予荷笑说,是他这副身体本身底子好。
元朔看着已快要结痂的伤口,也有些意外,此前倒是小瞧了她的医术。
只是,原本想着身体怎么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到时计划正好开始,他趁机脱身。
可如今他身体已经恢复,若要提前离开,万一暴露,连累重羽他们,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要寻个借口,多留些时日才是。
几日后,他如愿留了下来。
正午日盛,元朔跨坐在屋顶上,一点点拔着瓦缝间的杂草。
有些草根已深入瓦下,他只能耐着性子,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揪出。小半个时辰后,才勉强清理干净。
他直起腰身,转动了一下微微僵硬的脖颈。
他的伤才刚有些起色,那小女郎便有了盘算。
先是看着破旧的木门叹息,说横木有些破损,他便将门加固。
还未喘口气,她又对着墙角空地发愁,说若开一道沟,日后浇水便能省力些,他又帮她挖了沟。
还未歇上,她又买了几担柴,说是眼下柴贱,要囤着冬日取暖,他只得将柴劈好码齐堆在灶房外。
这小半月,他愣是一日都未曾歇着。
好容易能歇息片刻,昨日她又说,屋顶时常漏雨,需要翻新……
瞥见门口那堆灰瓦,元朔一脸幽怨,不情不愿地爬下屋顶,搬了几块瓦又往上爬。
昨日劈了一天的柴,今早起得又早,忙活了大半天,整个人已有些倦意。
一个恍惚,脚下踩空,元朔困意顿消,下意识护好手中的瓦片,顺势翻身,稳稳落到屋顶。
待站稳,他慌忙垂头,幸好,瓦片完好无损。
可下一刻,他却怔住了。
方才电光石火的一瞬,他满脑子想的,竟然是这些个破瓦片。
他真是疯了。
这些时日,那个宋女郎仗着救了他,趁他落魄之际,迫他为她洗手做羹汤,让他的志气都险些被消磨殆尽。
所以,他才会在意这些无用之事。
想到差点就此沉沦,他眼神骤然转冷。
“阿朔,快下来,要吃饭了。”
元朔泛冷的眼神倏忽凝住,俯身默默将几片灰瓦放好。
他从屋顶下来,依旧卷着袖管,身上汗津津的,衣衫紧贴着肌肤,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整个人宽肩窄腰,往院里一站,破屋都平添几分春色。
他虽生得一副贵气郎君的模样,可干起活来却干净利落。自打他病好,这院子里上上下下,被他收拾得极为妥帖。
宋予荷越看越满意,愈发觉得他踏实可靠。
看着他浑身湿透的背影,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屋。
元朔才洗罢脸,便听到身后一道欢快的嗓音:“阿朔,我给你做了新衣裳,你看看,喜欢吗?”
元朔缓缓转身,只见宋予荷站在屋檐下,举着一件灰布麻衣,正笑着望向他。
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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