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阳光炽烈,天上一丝云彩都无。
明耀耀的阳光如同最苛刻无情的债主,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搜刮,将每个人体内的水分榨干殆尽。
帐篷里,一个满面菜色,骨瘦如柴的男人痛苦地捂着肚子,弓着腰,摇摇晃晃往外走,还没走出三步就一头栽在地上,没了生息。
死人了,却一声哭音都不闻。
躺在门口草席的年轻男人,冲尸体转转干涸的眼珠,似厌恶又似认命地爬起身,先将吃饭的破碗咬在嘴里,然后拉起尸体的两只脚,缓缓拖到帐篷外的板车边,十分费力地将人拖到上面。
板车上,已经有了几具同样的人体,蚊蝇正在上面嗡嗡地盘旋。
尸身沉重,明明看着一把骨头,拖起来却似坠了千斤巨石,仅仅是把人拖上去的动作,就耗尽了近一刻钟,也耗尽了他仅存的一点体力。
轰——
随着那具尸体落下,蚊蝇似云雾般散开,须臾,又重新聚拢。
有几只落到男人身上,疯狂地吮吸着他脊背上如雨般滚落的汗液。
可他却无知无觉,微张着干裂的的唇,目光呆滞得看着趴在尸体上大口“喝水”的蚊蝇,喉咙生理性地滚了滚。
“发什么呆,碗来。”一道声音响起。
男人没完全回过神,机械地随着声音挪到不远的树荫下,递过口中咬着的碗。
说话的人,是守在板车边的兵士,他负责等尸体到了一定数量时,将板车转运出去,同时给帮忙的百姓给予一点奖励。
军医确定,疫病系灾后污水所致。
为控制疫情的蔓延速度,王爷下了令,所有人不得靠近,饮用被污染的河水井水,每日由兵士去距池州五十里外的竹山,取山泉水回来发放。
可那三眼山泉,如何供得起数万张嘴?
每日分到的一口水,润喉咙都不够,将将维持不死罢了。
赈粮是干干的饼子,赈药也是大颗的丸药,每一样,都没有哪怕一滴水。
所有人都渴得眼冒金星,偏不远处就是运河河道,水声涛涛,不绝于耳,听得人抓心挠肝。
渴死还是病死,成了数万灾民共同转在脑子里的问题。
百姓渴,兵士也渴,他甚至还不如百姓,因为他腰间,就垮着个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无比渴望的水囊。
每次发“奖励”,于他,更是一种非人的折磨。
兵士沉沉叹息一声,抹了把进汗的眼睛,拿过水囊,拔掉塞子,小心地往眼前人的碗里倒。
一道细如牛毛般的水流注入缺口的碗中。
两双眼睛,四只眼球,无比渴望地看着那一线细细的清凉,干涩的唇舌不停地吞咽,鼻翼疯狂抽动,连那一丝逸散的水味都不愿放过。
“行了。”兵士收回水囊,以一种跟自身疲惫绝不相符的迅捷塞上塞子,生怕再倒一会儿,他就忍不住把里面的液体一口气全倒进嘴里。
“行了?”男人看看碗底浅浅一层液体,嘶哑地恳求道:“官爷,再给一口吧。”
“就这些。”兵士的声音硬邦邦的,完全没有讲情的余地。
“再给一口吧,求求了,我今天拖了三个人了。”
“知道你拖三个人,才多给你倒了些,别吃了碗里想锅里。”
“求求了,我太渴了,这点水,都不够流的汗的。”男人不停恳求着,甚至带上了哭腔。
兵士指了指自己湿透的满是盐渍圈的衣袖:“我流的汗更多。”
“我,我要喝水。”男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兵士腰间的水囊,血丝渐渐爬上眼球。
兵士挥挥手:“就这些,快滚。”
“我,我要喝水。”男人似没听见般喃喃。
那水囊在他视线中无限放大,化作一个动物最原始的渴望。
“我要喝水——”他声音渐大。
“我要喝水!”他吼道。
兵士见他神情不对,“噌”得抽出腰间长刀,警惕道:“你要干什么?”
男人凄厉地不断嘶嚎,沙哑的嗓子似杜鹃泣血,这番动静引动了周边几个帐篷的人,无精打采的众人纷纷起身,探寻地看着这边。
“回去!”兵士的长刀直指男人眉心,他再次厉喝出声。
但对方充耳不闻,甚至还鬼使神差地迎着刀尖又走了一步,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水囊。
不知为什么,其他看热闹的人,也像闻到了肉腥的野狗,渐渐围上来。
闷窒的空气陡然变得紧绷。
“你们想干什么!都给我回去!”兵士恐慌地看着渐渐压过来的包围圈,不由退了一步。
他不停退着,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压在水囊上:“回去!你们想造反吗?”
话出口,他几乎本能地用刀冲人群挥了一圈。
但下一秒,他就意识到,挥刀这个动作错了,大错特错。
就在刀离开男人面门的一刹那,对方如同周旋许久的野兽终于寻到空子,嘶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双手直奔水囊。
其他人也像得到了攻击讯号的鬣狗,刹那间将兵士淹没。
无数双手伸向那个唯一的目标,容量颇大的水囊顷刻间如同一叶落入海啸中的小舟,在汹涌的人潮里被疯狂地撕扯,拉拽,争抢。
“水!”
“给我!”
“我的!”
兵士被踩得七荤八素,混乱中,不知谁喊了声“要破了,别抢了!”
随着那声音,可怜的水囊不堪重负,撕拉一声裂开,无数水花迸溅,浇在争抢的人群头上,脸上,身上。
众人怔愣一瞬,旋即跟疯了一样伸长舌头,拼命舔舐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湿意,直到水分在烈日下迅速消失。
入口的一点水仿佛一颗火星落入干柴堆,轰一声,人群炸了!
“去河边!”
“去河边!喝个痛快!”
“病死也比渴死强!”
“不都是死吗!喝饱了再死!”
嘶哑的呐喊此起彼伏,对兵士的敬畏,对疫病的恐惧顷刻被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压倒。
无数帐篷被推翻,庞大的人群如开了闸的洪水,向运河边奔流而去。
炸营了!
瞭望塔上的兵卒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连忙敲响手中的锣,运河边的守军闻声欲问,刚开口,视线里就出现黑压压的人浪。
“回去!近运河者,格杀勿论!”领头的百户慌忙冲着百姓们举起刀,嘶声吼道。
但下一秒,他单薄的威胁就淹没在汹涌滚来的人潮里,渴疯了的灾民一步未停,如不可阻挡的洪流,冲破防线,汇入奔腾咆哮的运河水中。
整条运河,顿时如同开了锅的水,乱成一片。
乱着乱着,有人开始打砸周边铺面……
甚至有人开始抢夺兵士长刀,直到一声鸣镝响彻天际,纵马赶来的萧启明三箭串了三串糖葫芦。
鲜血染红水面,混乱的人群渐渐平息。
混浊的黄色水流滚滚向前,夹杂着越来越远的几声“救命”。
萧启明扫过一张张麻木惊惧的面容,胸膛剧烈起伏——
完了,他想。
这场疫病,控制不住了。
不出所料,新的病例从午后就开始大量出现,临近傍晚,今日参与暴动的灾民病倒了近四分之一。
“太快了!太快了!”李峤拿着最新统计上来的数字,手都在哆嗦。
灾民长时间缺粮缺水,无病都在苟延残喘,染了疫病,唯有死路一条。只怕不出三日,这批灾民就要死去大半。
如今药物见底,救治艰难,纵是有药又如何呢?没有水,无法熬煮。
今日是运河片区的灾民受不住渴,明日呢?后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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