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芊雅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的疼,而是全身骨头仿佛被拆开重组后一样的钝痛。
左腿被固定着,手腕上也缠着厚厚的布。
她有些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才慢慢聚拢。
绣帐,窗棂外透进来的柔和的日光……是她自己的房间。
我……回来了?
她试着动了一下,喉咙里却火烧火燎的,让她忍不住咳了起来。
“小姐!”春华几乎是扑到床边的,眼睛肿得厉害,“您总算醒了!您吓死奴婢了……”
林芊雅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只能指了指旁边的水杯。春华连忙小心扶她起来,喂她喝水。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清醒。记忆也开始回流——冰冷的潭水,无尽的黑暗,滚烫的额头,滴血的手腕,沉重的步伐,还有那句反复的就快到了。
“叶公子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厉害。
“在隔壁厢房。”春华道,“昨日就醒了,伤得重,但大夫说底子好,恢复得快些。”小丫头顿了顿,“叶公子醒来后……问过您好几次呢。”
林芊雅靠在床头,没说话。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有些恍惚。
手腕上的痛是真的,胸口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也是真的。
那个人……真的为她做到了那种地步。
在茶楼是第一次见面,在崖边是第二次。两次他都毫不犹豫地出手,第二次甚至赔上了自己。
林芊雅闭上眼,溶洞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不是只有痛苦。还有他昏迷中无意识的,滚烫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的感觉;有他短暂清醒时,那双没有焦距却仿佛在“看”她的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茫然与脆弱;有他痛极时压抑的闷哼;更有在她几乎撑不住,摇摇欲坠的时候,他那只未受伤的手,曾那么轻微地,却又确实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他不是话本里那些从天而降,完美无缺的英雄。
可他又那么强大,强大到可以将她从那样危急的环境里两次拉出来。
但他又那么脆弱,他会重伤,会发烧,会昏迷不醒。
林芊雅睁开眼,望着帐顶。
可她是林承泽的女儿,是身陷朝堂漩涡,自身难保的相府千金。父亲归期未定,南疆和亲的危机只是暂时压下去了,刘家那些豺狼还在暗处盯着。
她有什么资格,为这样一个人心动?又凭什么,将他拖进林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
理智告诉她,现在……她家这种烂摊子,正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又能让她稍微安心的人。他虽然来历成谜,可武功高强,更何况他对她有两次救命之恩,她也救过他一次,从情分上说,他也该还她一份人情。
他……不正是一个现成的,最合适的夫婿人选吗?
可是为什么……她一想到要利用他,要把他拖进这滩泥水里,心里就堵得慌,就一阵阵地发闷,觉得特别不是滋味。
“小姐,”春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丫头捧过一个锦盒和一块托盘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托盘中间放着块眼熟的玉佩,触手生温。
“叶公子昨日醒来后,把这个留下了,说是给您的。老爷……老爷还没回来,但府里管事知道这事,也没说什么,就让奴婢先收着,等您醒了交给您。还有这个锦盒是昨日暗卫从江陵府带回来的,说您一定要收好。”
是那块他的玉佩……
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给她?
他不是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这个字吗?这是他寻找过去唯一的,实在的线索了。就这么……给了她?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有些胀,还有些无措的茫然。
叶公子,你……这是存心让我为难啊。
她盯着玉佩,半晌没说话。春华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她能感觉到小姐的心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感激或欣喜。
最终,林芊雅还是没有说出让春华把玉佩退回去的话。
她只是有些生涩地像是为了打破这让她心烦意乱的沉默一样,移开了目光,转向那个朴素的锦盒。
“爹爹……从江陵送回来的?”
“是,”春华连忙道,“送信的暗卫说,老爷一切都好,让小姐务必放心。还说这盒子和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只能小姐亲自看。”
林芊雅点点头,示意春华扶她坐得更直一些。
她打开锦盒,首先看到的是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徽墨,墨锭乌黑润泽,是上好的松烟墨,上面用金粉描着江陵古制的字样。旁边放着一张信笺,是父亲的笔迹,只有寥寥几句:“江陵偶得古墨一块,质地上佳,知雅儿素爱书画,特遣人送回。望我儿安心将养,勿念。父字。”
林芊雅掂量了一下盒子,轻轻拨开隔层。果然,下面压着一封极轻极薄的信。
她展开信,父亲的字迹跃然纸上,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这是一份清单,或者说,是一本账簿的摘要和几封关键信函的抄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数月前拨付给江陵府用于修缮黄河堤坝的八十万两官银,是如何被几经转手,层层盘剥,最终真正用于购买石料,雇佣民夫的钱款,不足三十万两。
中间五十万两的巨款,流向了一个个模糊的代称和钱庄户头,但其中几个关键节点,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京城刘家及其门生故吏。
更触目惊心的是,其中还夹着一份私密的信函抄件。
是刘家负责此事的旁支子弟写给青州某位粮商头目的,语气狎昵,内容竟是在商议如何趁堤坝将溃未溃之时,提前囤积粮食,哄抬粮价,甚至暗示可以制造些混乱,以便后续以平乱,赈灾之名,再向朝廷伸手要钱要粮,甚至……可以借此将办事不力,激起民变的罪名,扣到亲自前去督办的宰相林承泽头上!
林芊雅握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胸口却有一股灼热的气息在翻腾。
她的手微微颤抖。
五十万两……江陵八县的灾民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刘家竟然敢贪墨这笔救命的钱!还有与南疆私通……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随即被更强烈的怒火取代。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放回暗格扣紧。然后才抬起眼,看向一直屏息等待的春华。
“外面……”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我昏迷这几日,京城里……是不是很热闹?”
“说。”林芊雅抬眼看着她,目光清凌凌的。
春华咬了咬嘴唇,终于低声道:“外面……外面传得很难听。说您……说您和叶公子在溶洞里孤男寡女待了两三天,清白早就毁了……还说,还说南安王世子和刘家那边放话,说您这样的……不配再谈婚嫁,连给世子当妾都不配了……”
林芊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极度的讽刺。
彻底毁掉一个女子最看重的名节和未来,来达成目的。
真是……好手段。
她忽然觉得喉咙一阵腥甜,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春华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替她拍背顺气。
“小姐!小姐您别动气!身子要紧啊!”
咳了好一阵,林芊雅才慢慢缓过来,她用帕子捂住嘴,待拿开时,雪白的丝帕上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眼的鲜红。
春华看见那血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姐!您吐血了!奴婢……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站住。”林芊雅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春华僵在原地,回头看她,满脸是泪。
林芊雅用染血的帕子,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双眼睛黑得惊人,里面燃着一种春华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尖锐的光。
“请大夫有什么用?”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治得了病,治得了人心吗?”
春华哽咽着,不知所措。
林芊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和那股几乎要灭顶的怒火与屈辱。她不能倒下去。父亲还在江陵,林家现在靠她撑着。
她若先乱了,就真的全完了。
“别慌。”她看着春华,眼神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沉静的锐利,“他们想用流言这把软刀子杀我,把我逼到绝路。那我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十倍还之”
“小姐……您打算怎么做?”春华擦干眼泪,小声问。
林芊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养神,又似乎是在飞快地思索。
屋内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她重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春华,你过来。”
春华连忙凑近。
林芊雅用极低的声音,开始一条条吩咐。
她的语速不快,但条理异常清晰,从如何利用府里那些看似不起眼,实则与市井三教九流都有联系的仆役婆子,到如何将不同的故事投放到不同的人群中去,再到如何巧妙地引导舆论,让几个关键的消息在特定的时间,以特定的方式引爆……
“至于贪墨赈灾款和通敌的传言……”林芊雅的目光落在那方徽墨上,眼神幽深,“先不要放确凿的证据,只透出风声,说江陵那边查账查出了大窟窿,银子流向了京城某些显赫的人家,而且……似乎和南疆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的账目往来。话要说得模糊,留足想象空间。自然会有有心人去打听,去串联。”
春华听得目瞪口呆。
她家小姐平日里温婉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养病,她只知道小姐聪明,却从不知道小姐谋划起这些事来,竟然如此……缜密,甚至有些骇人。
“小姐……这,这些消息,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咱们编的,万一……”春华有些犹豫。
“万一什么?”林芊雅淡淡看她一眼,“他们造谣我失身于山匪时,讲过万一吗?刘家贪墨修堤的银子,致使黄河决口,淹死无数百姓时,想过万一吗?”
她声音不高,却让春华打了个寒噤。
“春华,你记住。”林芊雅缓缓道,“在这世道上,有时候,真话没人听,假话传千里。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分辩每句话的真假,而是要让该听的人,听到他们该听的东西。真的,自然铁证如山;假的……只要听起来合理,说得人多了,自然也会有人信。更何况……”
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方徽墨:“我们手里,终究握着最要命的真。现在散布出去的,不过是开胃小菜,敲山震虎。真正的杀招,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击毙命。”
打蛇要打七寸。
要么不动,要动,就要把它打死。
刘家这次敢用这么阴毒的手段对付她,甚至想借此扳倒父亲,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不留后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个道理,她五岁落水高烧差点死掉的时候,就模模糊糊懂了。如今,不过是更透彻了些。
春华看着小姐苍白却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主心骨,重重地点头:“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
“小心些,用我们自己的人,或者拿钱找那些嘴巴严,只为求财的市井之徒。不要直接牵扯到相府。”林芊雅最后叮嘱。
“是!”
当天下午,门房就被派了出去。
第一个去的地方是西城的茶馆。那里鱼龙混杂,消息传得最快。门房扮作普通小厮坐在角落,等说书先生说完一段,便起身装作不小心碰翻了邻桌的茶碗。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他连连道歉,一边掏出手帕帮忙擦拭,一边压低声音对那桌的几个汉子说,“几位大哥莫怪,实在是心里慌……我家就在刘府后街做小买卖,这几日听见里头动静不对,说刘大公子为了个新纳的妾室,把原配夫人打得卧床不起,还不给请大夫……”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来了兴趣:“真的假的?刘府那么大门户……”
“千真万确!”门房声音更低了,“那原配夫人的娘家表兄就在我家隔壁,亲口说的。还说刘家那位庶出的三公子更混账,前几日在东街看上个卖豆腐的小姑娘,人家不肯,他就带人把人家爹的腿打断了,硬是把人抢进府里……可怜那姑娘才十四岁……”
消息像长了翅膀。
第二天,东街卖豆腐的老李头突然拄着拐杖出现在府衙门口,击鼓鸣冤,涕泪横流地控诉刘家三公子强抢民女,伤人致残。虽然衙役很快把人劝走了,但围观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一天,城南胭脂铺的老板娘无意中对常来的几位官家女眷透露:刘府负责采买的刘管事,前几日在百花楼为了个头牌一掷千金,光是打赏就花了五百两,
“啧啧,那阔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老爷呢。”
五百两,够普通百姓一家吃用十年了。
流言开始发酵。
从市井到商铺,从茶馆到酒楼,刘家子弟的荒唐事一件件被翻出来,细节丰富得仿佛亲眼所见。
但这还不够。
第三天,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被送到了几位以刚正闻名的御史府上。
信里没有过多言辞,只附了几张票据的拓印——是钱庄的兑票,数额巨大,收款人正是刘家在青州的一个旁支。而兑票的时间,恰好在朝廷拨发江陵赈灾款之后不久。
同时,另一则更隐晦的消息在士林清流的小圈子里悄悄流传:刘家似乎与南疆某些势力有过密的往来,去年南疆使臣入京时,刘家曾秘密设宴款待……
真真假假,虚实结合。
接下来的两天,林芊雅以重伤未愈,需要绝对静养为由,谢绝了一切探视,连每日例行的诊脉都让大夫隔着屏风进行。
相府大门紧闭,对外只传达出一种信息:林家小姐深受打击,一病不起。
而她真正的精力,全部放在了幕后那场不见硝烟的舆论战上。
她甚至没有太多时间去想叶英,去想那块烫手的玉佩,去想自己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情绪。
偶尔在喝药休息的间隙,那抹白色的身影和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带来一阵短暂的心悸和烦乱。
但很快,就会被更迫切的,关于刘家动向的消息,关于如何将下一步棋走得更好的思虑所取代。
不见也好。她有些鸵鸟心态地想。现在这副心力交瘁,满腹算计的样子,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和疲惫,又何必让他看见。
何况,她正在做的事情,并不光彩,甚至有些……阴险。
这与他在茶楼和崖边展现出的那种近乎纯粹的,仗义出手的江湖气,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地,不想让他看到这一面。
第四天,早朝。
一位御史出列,弹劾刘家纵容子弟横行不法,强抢民女,宠妾灭妻。证据确凿,苦主还在府衙外跪着。
皇帝脸色微沉。
紧接着,第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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