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相府侧门时,街上行人已经很稀少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林芊雅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努力调整着呼吸,想让那擂鼓般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当然知道这趟出门的风险。
父亲临走前那严厉到近乎慌乱的叮嘱,此刻就在耳边回响。
京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相府,等着抓林家的错处。她这一动,等于是把自己从相对安全的府邸,送到了明处,送到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之下。
可是……万一呢?
万一这真是父亲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拼死传回来的、最后一线生机?万一父亲此刻正身陷囹圄,等着她去搬救兵?
这个念头扎在她心尖上。她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敢去赌。
即便前方真的是龙潭虎穴,布满荆棘,她也必须去闯。
为了父亲。
护国寺在城西的半山腰,山路不算陡峭,但夜色浓重,马车不敢走快,只能借着车前挂着的灯笼那点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前行。
林芊雅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山路两旁是茂密的松林,在沉沉的暮色里黑黢黢一片。夜风穿过林间,偶尔有夜鸟被马车惊动,扑棱棱飞起。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曾带她来护国寺上香。
那时母亲还在,身子虽弱,精神却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寺里的方丈大师见到她,总会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然后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寺里特制的、带着淡淡檀香的糖块塞给她。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被朝政缠身,心力交瘁,便很少再带她来寺庙。
最后一次见到方丈大师,是她及笄那年。父亲亲自领着她来,请大师为她祈福,愿她平安顺遂。
大师看了她很久,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最终却只说了四个字:
“慧极必伤。”
当时她年纪小,并未深想,只以为是高僧的偈语。如今再琢磨,那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祝福。
“小姐,快到了。”春华小声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芊雅收回目光,放下车帘,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感伤压回心底。
马车终于停在了护国寺的山门外。
夜色中的古寺,与白日里香火鼎盛、信众如云的景象截然不同。
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闭着,只留了一扇供僧人夜归的侧门虚掩。门前两盏写着“佛”字的灯笼在夜风中晃晃悠悠。
一个小沙弥从侧门探出头来,看见马车,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还带着稚气:“阿弥陀佛。施主,寺门已闭,若要进香礼佛,请明日再来。”
春华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又迅速从袖中取出林承泽的一枚私印,递了过去。
小沙弥接过,凑到灯笼下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侧门被完全打开,一个年长的知客僧快步迎出,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目光在林芊雅身上迅速一扫,便侧身让路:“林小姐,请随我来。”
林芊雅定了定神,带着春华,跟着知客僧走进了寺内。
夜色笼罩下的护国寺,显得格外空旷幽深。巍峨的大殿只剩下一个黑沉沉的轮廓。
知客僧引着她们穿过前殿,绕过钟楼鼓楼,又穿过一片竹林掩映的禅院,最后在一处极为僻静的禅房前停下脚步。
“方丈大师已在里面等候林小姐。”知客僧合十行礼,随即无声地退入一旁的阴影里。
林芊雅在禅房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禅房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一个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盘坐在蒲团上,正是护国寺的方丈,了尘大师。
“大师。”林芊雅走进屋内,敛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了尘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如镜:“林小姐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林芊雅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道:“家父远在江陵,恐身陷危难。他传信于我,信中暗语,命我速来此地,求大师相助。”
她将父亲信末那句看似寻常的嘱托,以及其中隐藏的真实含义,清晰而低声地复述了一遍。
了尘大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林相……”了尘大师终于缓缓开口,“许多年前,老衲曾欠下他一个极大的人情。当时便已应下,若有朝一日,林家遇难处,老衲必当竭力相助,以偿此恩。”
林芊雅心中微微一紧:“大师的意思是……”
“江陵之事,老衲身在方外,亦有所耳闻。”了尘大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护国寺乃佛门清净地,不可直接插手朝堂政事,此乃铁律。老衲能做的,仅限于为林小姐提供一个传递消息的途径——寺中有特殊的渠道,可以避开朝廷常规的耳目,将密信送至江陵府可靠之人的手中。”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只是,这条渠道,一月之内,只能动用一次。且风险极大。一旦中途被截获,不仅消息传不出去,连送信之人,恐怕也会有性命之危。”
林芊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几乎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明白其中利害。即便如此,也请大师相助。”
了尘大师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清醒,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也罢。林小姐请将需传递的密信写下,老衲会即刻安排妥当之人送去。”
禅房的角落,纸墨笔砚早已备好。
林芊雅走到案前,提起笔,笔尖悬在雪白的纸笺上方,却久久未能落下。
要写什么?告诉父亲京中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心?叮嘱他千万小心提防,保全自身?还是恳求他,无论如何,尽快平安归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她只落下了八个字,力透纸背:
“女安,勿念。父珍重。”
了尘大师接过那封简短得惊人的密信,仔细封好,收入宽大的袖中:“三日内,必有回音。”
“多谢大师。”林芊雅深深一礼。
从禅房出来时,夜色又深了一层。
山风比来时更急了些,呼啸着穿过殿堂廊庑。
春华上前扶住她,能感觉到小姐的手臂微微发凉,轻声问:“小姐,咱们这就回去吗?”
林芊雅点了点头,脚步却有些虚浮。
方才在方丈面前强撑的镇定,此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一阵阵发冷的感觉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默默往回走。
再次穿过那座空旷的主殿时,林芊雅无意中抬了下头。
殿中那尊巨大的佛像,在长明灯摇曳的光晕里,低眉垂目,面容是一贯的悲悯祥和。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那悲悯之下,似乎藏着一双冰冷的、漠然的眼睛,正无声地俯视着殿中蝼蚁般的众生。
“小姐,小心台阶。”春华的提醒让她回过神。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佛像,迈步走下冰凉的石阶。
山门外,马车还静静等候在原处。车夫见她出来,连忙打起帘子。
林芊雅正要抬脚上车,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不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松林边缘,似乎有黑影极快地一闪而过,没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快走。”她压下心头骤起的惊悸,低声急促地催促,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迅速钻进了车厢。
马车很快调转方向,沿着来时蜿蜒的山路,朝着山下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单调的轱辘声。林芊雅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指尖紧紧攥着腕上那支白玉镯子,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集中。
不对劲。
从她离开相府开始,这一路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是巧合,倒像是有人早就料定了她今夜一定会来护国寺,料定了她会去见方丈,甚至连她可能会逗留多久,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父亲那封语焉不详的信,方丈大师口中那条隐秘的传递渠道……一切都合情合理,严丝合缝。
可越是合情合理,严丝合缝,此刻想来,越让她心底发寒。
如果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局呢?
那设局之人,不仅对父亲在江陵的处境了如指掌,甚至对他们父女之间绝不外传的保命暗号也一清二楚,连护国寺这条最后的退路,都被算进去了!
马车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颠簸了一下,车轮似乎碾过了一块不小的石头。
林芊雅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掀开车帘一角,警惕地向外望去。
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山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曲折地向前延伸。两旁的松林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和车轮声,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夏夜本该有的虫鸣,此刻都诡异地消失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了上来。
“春华,”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告诉车夫,再快些!尽快下山!”
“是。”春华应声,刚探身向前,准备传话——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嘶聿聿——!”
拉车的两匹原本温顺的马,毫无征兆地同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烈长嘶!那声音完全不似寻常马匹受惊,倒像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紧接着,马眼中泛起骇人的赤红,口中吐出大团大团的白沫,像是完全疯了,不管不顾地人立而起!
车夫猝不及防,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巨大的力量从车辕上甩飞出去,重重摔在路边的草丛里,生死不知!
“小姐!小姐!”春华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下意识死死拽住了林芊雅的衣袖,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马疯了!马疯了!”
林芊雅在剧烈的、几乎要将人五脏六腑都颠出来的摇晃中,拼命抓住车厢内壁的扶手,勉强稳住身形。她透过被疯马拽得疯狂翻飞的车帘缝隙,向外一瞥——
前方不到十丈远,就是陡峭的山崖!
而马匹那种癫狂的状态,口吐白沫,双眼赤红……分明是被人下了药!是早有预谋!
“春华!松手!快松手!”
她当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