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后的空气倒是清新了不少。
云来居是京城有名的茶楼,茶好,点心也精致。临街那排雅座视野开阔,便能看见半条东街的景致。
林承泽从前偶尔得闲,也会带她来这里坐坐,听听书,看看街景。
只是自打前年退了婚,她便不怎么出门了。
一来是身子确实容易乏,二来……却也是懒得听外头那些闲言碎语。连父亲后来提过两次,见她兴致缺缺,也就不再勉强。
今儿倒是个例外。
马车悄没声儿地停在茶楼后头那条僻静的巷子里。
林芊雅由春华扶着,便从侧门直接上了二楼。
掌柜的早就得了吩咐,引着她们径直去了最里头那间,是用一整扇紫檀木屏风隔出来的,清静,倒也避人眼目。
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掌柜的亲自端上来的,还陪着笑说道:
“林小姐您尝尝,这是今春头一茬的,统共也就得了这么点儿,东家特意留着,专等贵客。”
林芊雅点了点头,没多说。春华塞了个荷包过去,掌柜的便识趣地退下了,还顺手把雅间的门给带严实了。
屋子里就剩主仆二人。
林芊雅执起那盏雨过天青色的瓷杯,浅啜了一口。茶汤倒是清冽,回甘也足,可不知怎么,滑过舌尖后,总泛着点驱不散的微苦。大概是她自个儿心中不解其滋味吧。
她没心思细品,放下杯子,目光便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毕竟今儿她不是来喝茶听书的,是来见个人的。
约的是巳时三刻,看时辰,也该到了。
正想着,外头就传来了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听着倒还斯文。
春华看了林芊雅一眼,见她微微颔首,才走到门边,问了声:“谁呀?”
门外是个女子声音,清亮亮的,带着笑意:“可是林小姐?妾身姓薛,昨日递了帖子约见的。”
“请进。”林芊雅开口道。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褙子的年轻女子便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生得明媚鲜妍,一双眼睛尤其亮,顾盼间神采飞扬。她手里没拿什么帖子,反倒提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
“林小姐,”薛娘子福了福身,笑容爽利,没什么拘谨,“冒昧打扰了。想着空手上门不象话,正好铺子里新试了几样点心,便斗胆带来,请小姐尝尝鲜。”
春华接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便是几样做得极精巧的点心,有荷花酥,有玉兔糕,还有一样圆圆胖胖、裹着层淡黄粉子的,林芊雅竟也没见过。
“这是……?”她看向薛娘子。
“这个呀,”薛娘子便笑吟吟地拿起一块,递给林芊雅,“妾身管它叫‘蛋黄酥’。外头是酥皮,里头是红豆沙裹着咸蛋黄,甜咸口的,吃着不腻。小姐试试?”
林芊雅接过,小小咬了一口。外皮果然酥得掉渣,里头的豆沙细甜,中间那颗蛋黄咸香沙润,混在一起,味道倒是新奇,也不难吃。
“薛娘子巧思。”她放下剩下的半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点心也尝了,薛娘子今日约我,不会只为了送点心吧?”
薛娘子也在对面坐下了,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笑道:“林小姐是爽快人,那妾身也就不绕弯子了。妾身夫家姓陈,在城门守备处当个小小的捕头。前些日子盘下了东街那间一映居,做些首饰胭脂的小买卖,想必小姐也听说过?”
林芊雅点了点头。春华前几日是提过,说东街新开了家首饰铺子,掌柜的倒是个年轻娘子,口才好,东西样子也新奇。
“听说过。”她说。
“那就好说了。”薛娘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不瞒小姐,铺子开张这些时日,生意还算过得去。但近日……却遇到点麻烦。”
林芊雅抬眼看着她,没接话。
薛娘子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下词句:“是南安王府那边……有位管事的,前几日在铺子里看中了几样东西,当时没说什么。昨儿却打发人来,说王府近日要采办一批首饰赏人,要一映居包揽了,价格嘛……却压得极低,几乎是本钱价。这还不算,话里话外,还暗示着想让妾身将铺子的份子,让出几成去。”
林芊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南安王府。又是他们。
退婚那场闹剧后,两家虽未明着撕破脸,但早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这薛娘子的铺子被盯上,是巧合,还是那边知道了什么,故意来试探,或是给她添堵?
“薛娘子想让我如何?”林芊雅直接问道。
“妾身不敢奢求太多。”薛娘子说得恳切,“只求小姐能给个名头,允我一映居日后打着相府些许名号行事,对外便说是得了相府小姐青眼,供给些新鲜花样。如此一来,那些想强压价钱,或是想强占份子的人,多少也得掂量掂量。”
“代价呢?”林芊雅问。天下没有白得的庇护。
“代价是,一映居日后三成的净利,每月按时送到府上。此外,小姐但凡有什么需要的首饰、脂粉,或是想打点送礼的物件,铺子里一律按本钱供给,绝无二话。”薛娘子显然早有准备,话说得流利,“自然,这一切都在私下,绝不会有损小姐清誉。”
三成利。林芊雅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东街铺面的租金、人工、料子本钱,她虽不清楚具体,但一映居生意若真如传闻那般好,这三成也绝不是小数目。
她需要钱吗?父亲是宰相,自然不缺她的用度。但有些事,有些打点,用公中的钱,或是从父亲账上支取,终究不便。她自己那点体己,多半是母亲留下的嫁妆和这些年攒下的月例,不算少,但也经不起大的折腾。
若有个稳妥的进项……
更重要的是,这薛娘子行事说话,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不是坏,就是怪。那些新奇点心,铺子里闻所未闻的拼刀刀说法,还有她此刻谈判时那种过于直白,甚至不像寻常商户女子的利落劲儿。
林芊雅想起近来京城里越来越多的怪事,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商场,超市,那些投水撞墙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各家女儿……这薛娘子,恐怕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那又如何呢?这世道越来越光怪陆离,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只要她能带来实利,不惹麻烦,是什么来历,又有什么要紧?
“薛娘子,”林芊雅缓缓开口,“你的提议,我可以考虑。但有三点。”
“小姐请讲。”薛娘子眼睛一亮。
“第一,相府的名号,你可以用,但仅限于生意场上的应对,不得牵扯朝政,不得妄言是非,更不得以此欺行霸市。”
“这是自然!妾身只想安稳做个生意,绝不敢给相府和小姐抹黑。”
“第二,账目每月一清,我会派人去核对。该我的,我不多要;不该我的,我一文不取。”
“理当如此!账册随时可供查验。”
“第三,”林芊雅看着薛娘子亮晶晶的眼睛,“你铺子里那些新奇花样和说法,怎么来的,我不管。但若因此惹出什么官司或祸端,你得自己担着,与相府无关。到时候,这庇护自然也就没了。”
薛娘子闻言,非但没退缩,反而笑容更深了些,像是松了口气:“小姐放心,妾身晓得分寸。那些不过是些吸引客人的小玩意儿,断不会惹来真麻烦。”
两人又细谈了几句,定了些初步的章程。薛娘子是个极会说话的人,气氛倒也融洽。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薛娘子便起身告辞,说铺子里还有事要忙。
林芊雅让春华送她出去。
雅间里又静了下来。楼下的喧闹声隔着屏风隐隐传来,比刚才似乎更嘈杂了些,还夹杂着些哄笑和起哄的声响。
林芊雅没太在意。约见的事办完了,她心里松快了些,便又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茶,慢慢喝着。
忽然,楼下那哄闹声里,拔高了一个油滑轻浮的嗓子,听着竟有几分耳熟:
“……跟你们说,倚红楼新来的那位芷兰姑娘,啧啧,那才叫绝色!昨晚唱了一曲,叫什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你们听听这词儿,多新鲜!比那些老掉牙的强多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哟,萧二公子这是又得了新知音啊?不过你说这词儿新鲜,我咋听着有点……不像咱们平日里听的调调?别是哪个穷酸书生胡诌的吧?”
“你懂个屁!”先前那声音得意道,“芷兰姑娘说了,这是她家乡的小调,意境高远!你们这些俗人,也就听听十八摸!”
顿时引来一阵更大的哄笑和怪叫。
林芊雅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词……乍听是有些旷达,可细细一品,那词句间的孤高与时空之问,岂是寻常青楼女子,或是所谓家乡小调能有的?
她忽然想起薛娘子刚才说话时,偶尔溜出的几个词,什么成本价,净利,核对,还有那蛋黄酥……和这明月几时有,似乎都透着一种相似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新鲜。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乱的念头甩开。罢了,想这些做什么。这京城里奇怪的人和事还少吗?只要不犯到她头上,随他们去吧。
她正要叫春华进来,问问时辰是不是该回府了。
就在这时候,楼下那一片喧哗嬉闹声中,猛地炸开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杀人啦——!”
紧接着,是桌椅被猛烈撞翻的巨响,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裂的声音,人群惊恐的尖叫、哭喊、奔逃的脚步声瞬间混作一团!
“有江洋大盗!快报官!”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我的腿!我的腿被砍中了!”
混乱的声浪便如同沸腾的水,猛地扑了上来,连这二楼雅间紧闭的门窗都似乎被震得嗡嗡作响。
林芊雅惊得站起身,心脏怦怦直跳。春华刚送完薛娘子回来,正走到门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白了脸,慌忙推门进来:“小姐!楼下……楼下好像出大事了!咱们快走……”
她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更加沉重、更加可怕的巨响,仿佛就在他们这间雅室隔壁炸开!是厚重的木桌被整个掀翻,狠狠砸在墙板上的声音!
伴随着这声巨响,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从侧面传来!
林芊雅只看见那道隔开雅间的、厚重的紫檀木屏风,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便朝着她所站的位置,轰然倾倒下来!
“小姐小心——!”春华撕心裂肺的尖叫在耳边响起。
林芊雅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沉重的屏风边框已经狠狠撞上了她的腰侧,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被那倾倒的屏风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后猛退!
她的身后,就是那扇为了透气而半敞开的、临街的雕花木窗。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楼下街面飘上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失重的感觉骤然攫住了她。
“小姐小心——!”
她要摔下去了。
可预想中的撞击和剧痛,并没有到来。
她坠入了一个怀抱。
接住她的手臂稳得出奇,在电光石火间精准地卸掉了所有下坠的力道,落地时甚至没有让她感到一丝颠簸。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海棠花香,随着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沁入她的鼻尖。
她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抬头。
撞进一双眼睛。
灰蒙蒙的,仿佛蒙着一层雨雾,没有焦距,却奇异地、精准地“望”着她的方向。
白发如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额角一点殷红如血的梅花印记。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
是半个月前,她在郊外官道上救下的那个人。
“多……多谢公子。”她猛地回过神,意识到此刻的姿势过于贴近,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迅速向后退开半步,指尖下意识地拢了拢微散的鬓发。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春华连滚带爬地从楼梯口扑过来,声音都带了哭腔。
“无事。”林芊雅轻轻按住春华慌乱的手,目光再次落在那白发男子身上。
他似乎正微微侧着头,“望”着刚才混乱发生的方向。
那几人从二楼另一侧的雅间探出头来,可当他们看清立在楼梯口的白发男子时,明显愣了一下,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竟没敢再出声滋事,灰溜溜地缩了回去。
林芊雅收回目光,心底那点异样感稍纵即逝。她弯腰,从地上拾起那方飘落的帕子,指尖拂去沾上的微尘。
站起身时,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朝着那静立的白发公子方向,微微颔首致意:“今日多谢公子相救。告辞。”
说罢,不再多留,便带着惊魂未定的春华转身下楼。
半刻钟前,叶英其实正站在云来居街对面的一个糖画摊子前。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汉,正舀起一勺熬得金黄的糖稀,在光洁的石板上勾勒出一只锦鲤。
叶英其实并不爱吃甜食。只是看见摊子时,突然就心念一动,觉得记忆中应该会有一个人喜欢吃这个,只是摁了摁头,他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爱吃这个。
或许是他在摊位前站的时间太久了,便吸引来了周边一串的人偷偷盯着他,习武之人总归身体强健,耳聪目明,再看了看面前的老伯,似乎也觉得自己一直站在这人家摊位前的样子不太好。
便决定买一串,虽然他也不知道给谁吃。
周围孩童纯真的嬉闹惊呼,老汉中气十足的吆喝,还有街市上各种鲜活嘈杂的声响。这些声音、气息、温度,像一根根纤细的丝线将他从那片记忆全无的虚无混沌中,一点点拉回这个真实的人间。
他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刚想递给摊主。
可铜板还没递出去。
楼上的骚动起得极其突然——沉重的木桌被掀翻的闷响,杯碟瓷盏碎裂的刺耳噪音,醉汉粗嘎暴怒的咆哮,还有……夹杂在其中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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