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横一开口,就有血沫顺着他的嘴角流下,重重砸在满是黑灰的地上。他一张因年迈而布满皱纹的脸上,因回忆往事扭曲出堪称容光焕发的神色。
“凡人罢了,死就死了。”他倨傲地顿首,不像跪倒在地的阶下囚,而是沉浸在自己宏图霸业中的君王。
初清叙垂眸看他,那点厉色已经消退,仿佛只是看者的一场错觉。
“你既然知晓牵丝蛊的制法,莫非你不是祝师而是巫师?”卞横被她的目光刺得浑身发烫,却仍梗着脖子,强撑住可怜的气势,“能掌握司命的巫师,玉山族还有这等人才?”
“四十九盏油铜灯燃那些血染了足足半月,才堪堪炼出三枚。”他歪着头,貌似已全然疯癫,遮在凌乱额发下的眼睛却清明得很,没错过初清叙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好奇。
卞横咧出一个更大的笑:“你要是感兴趣,不若跟了老夫来学此道吧。初清叙那疯女人能教你什么,跟着她纯粹死路一条。”
他背后的戚容与没忍住,笑出声来。
卞横立马回首瞪他,眼中嫌恶毫不遮掩,似在说“怎又是你”,要不是受制于人,他一定想办法割断戚容与的喉咙。
“老夫说错啦?九洲年年有人死,年年有天灾,启天祭就管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起了什么效用?”他挤出几声浑浊的嘲弄,嗓子沙哑得如破落的风箱。
戚容与匕首往前抵了半寸,刃口贴上卞横颈侧松弛下垂的皮肤,“继续说。”
“你不是最恨她吗?怎么还不高兴了?”卞横奇怪地嘟哝,哼哼两声,不乐意说了。
初清叙挂在腰上的衔音珮在此时亮起,卞横正巧对着,被光晃得偏开头,却见废宅上空骤然降下数道身影。乌霜月一马当先,青鸾刀佩在身侧,双手空空,却比握刀时更叫人胆寒——身后六名巫狱黑袍加身,面覆玄铁鬼面,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阴气,那是常年与游魂怨鬼打交道染上的。
卞横瞳孔微缩,喉间溢出含混的呢喃:“巫狱……”
他至死不会忘记这身打扮。
六十年前,他尚且年轻时候,也曾远远见过巫狱押解游魂过境,那些人冷似没有血肉的石头,只远远瞥他一眼,他竟生出一切阴谋都被看穿的荒诞恐怖感,那日之后,他甚至大病一场。
“尊使。”乌霜月走到初清叙身侧,她声音不大,却叫卞横听个分明。她漠然的视线扫过他震惊而不断变换的眉眼,落在插在地上,布条微颤的魂幡上。
“就是他?”
初清叙点头,长剑在手中散作一缕青烟。她后退半步,将审问的余地交给巫狱,自己偏过头,对乌霜月低声说了句什么。
乌霜月神色微变,目光转向卞横,怀揣着怒气与审视。
“牵丝蛊?”她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
在她的印象里,这种蛊毒早该被清理了便是,玉山族早在千年前就封锁了所有对此有记载的古籍,只有大祝才有查阅的权力。
卞横是怎么知道这法子的?
乌霜月深吸一口气,对巫狱吩咐,“带去顺秋府的阴笼,他身上有牵丝蛊,这压不住他。”
“是。”清凌的女声自覆面下传来。
巫狱的动作干净利落,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卞横的臂膀,铁链哗啦作响,绕过他的手腕、脚踝,锁扣咬合时发出沉闷的咔嗒声。卞横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初清叙,这一眼里仿佛蕴含着血海深仇,钩子似的视线几乎要将她洞穿。
“初、清、叙。”
他怨毒地一字一顿念她的名字。
初清叙只敛睫分给他一小片余光。
废宅里安静下来。
姜德还缩在角落里,见卞横被带走,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试图把自己团得更小些,但那副白胖的身躯实在无处可藏,只能眼睁睁看着初清叙的视线落回他身上。
“大、大人……”他开口,声音发飘,“小的、小的什么都交代,什么都交代——”
没等初清叙开口,他就自作主张地捡着说:“这老头是六十年前到秦家的,说是家主在道馆养病的哥哥,才接回来,算是秦夫人的大伯。”
“后来秦家家丁惨死,秦夫人出嫁,秦家败落,他也跟着失踪了。我也是这两天才见到他的。”
姜德怕得要命,站都站不起,只得趴伏在地上絮絮叨叨,先是讲了卞横的身世,又讲秦苒是如何张扬跋扈地苛待他,还讲芙菱这些年有多么不容易。等他把自己唾沫讲干时,发现周遭三个惹不起的人还都看着他,听得十分认真。
这个认知让姜德缓缓舒了口气,腿上也攒了不少力气,他倒腾两下,可算没再趴着。
戚容与顺势开口:“既如此,你先回去吧,见到秦苒,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应该知道的吧?”
“知道的知道的。”姜德急忙点头。
“卞横定还有古怪。”
戚容与转过头,就听到初清叙这么说。日光自云层间隙间漏出,穿过叠嶂檐角,落在她素白脸上,将那道温柔轮廓镀上一层薄金。
“听君吩咐。”戚容与知道她定有想去查的地方,嘴角那抹与人交谈时常挂着的笑还没收敛,反而绽得更大了,短短四个字念出舍命陪君子的豪迈。
初清叙多看了他两眼,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单纯注视着这抹笑,良久,她说:“去孤落堂。”
她好奇这地方的情报网许久了。
最后去孤落堂的只有初清叙和乌霜月,戚容与被她打发走去查看卞袅的状况了。
孤落堂白日相较冷落些。
初清叙拿着袁江照给的牌子进去,一楼只坐着零星散客,多是些商贾模样的中年人,低声交谈着,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笑。
小二依在柜台后打盹,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直往下戳。
初清叙进门时,那小二激灵一下醒了过来,堆起笑脸迎上前,“客官几位?”
“找人。”初清叙打断他,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扫过她身后默然不语的乌霜月,笑容不变,语气却多了几分试探,“客官找哪位?可有名帖?”
初清叙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搁在柜台上。
那是袁江照给她的,说是孤落堂的贵客令牌,她在这儿买过不少情报,攒了些脸面。
小二看清玉牌上的纹路,笑容立刻真切了几分,“原来是袁姑娘的朋友,失礼失礼。二位请上楼。”
他带着两人走上四楼,推开层层纱帘,终于露出了这里的全貌——
书简如山,堆叠至穹顶。无数纸折的小人与鹤扑朔飞旋,偶有几只还衔着信奉穿梭。空气着漫着淡淡的墨香,几个文人打扮的捧着厚厚一叠纸张匆匆跑过。
很快就有专门的人来接引她们。
“二位想知道些什么?”他脸上还有墨痕印子,嘴角却勾起商人般精明的笑。
初清叙开门见山:“卞横。”
此人既然在和林府这么久,孤落堂能搜集到的有关他的情报只多不少。但他为人谨慎,初清叙已经做好等上几天的打算了,谁知那人拿出玉简翻阅一阵,问:“可是叫魂人卞横?”
初清叙和乌霜月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
“可不巧了!”接引人笑起来,刻意极了,说话间带上亲昵的方言,“前些日子也有人买了他的消息,您到是不必等了。”
乌霜月嘀嘀咕咕:“果然树敌不少。”
“多少?”初清叙没放过接引人眼底的狂热,显然是一副将见到大钱的兴奋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掌,“五百金。”
“嚯,这老头这么值钱。”乌霜月虽这么说,但语气中全无囊中羞涩的意味,接引人笑得愈发真诚,如愿接过了一张金票。
初清叙接过玉简,没急着看,又问:“帮我再查一人。”
接引人乐得嘴都合不拢:“您尽管吩咐。”
“存仁堂,李悬。”初清叙在纸上写下名字,最后环顾一圈孤落堂,离开了。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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