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小贱蹄子,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睛挖下来!”
张婆子本来是过来教训路元玉的,反而在她面前丢了人,登时看她越发不顺眼。
因为路元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张婆子一直都不喜欢路元玉,尤其是路元玉不说话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她能将人心底所想的任何事情都看穿。
原本她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不想多理睬这个奴婢,但如今自己不小心惹了祸,为了避免被追究责任,就只好将这口锅甩给这个小贱人了。
张婆子凶神恶煞看着路元玉,扬起手就冲着路元玉面门直直扇过来。
路元玉习惯性伸手一挡——
她前世有健身习惯,力气很大。
却忘了这具身体营养不良,昨夜更是一番折腾,又没吃饭,一下子被张婆子扇到后面的破木桶上。
脊背瞬间传来钻心的疼。
张婆子嘴角一扯,不屑地“哼”了一声。
“还想躲?还不看看你几斤几两!”
“连春社的祭品都敢偷吃,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言罢,便捋了袖子又要冲上来,看架势似乎是想把她打死在这里!
路元玉挨了第一顿打已经有点支撑不住了,若是再让张婆子打她几下,说不定今天真就交代在这里了。
于是连忙喊道:“你不能打我!我再怎么身份低微,那也是官府的人!若是让驿丞大人知道了你打死我,你觉得他会怎么罚你?!”
张婆子扬起的手顿了顿,眼睛斜斜一瞥,似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驿丞大人若是知道我替他处理了你这么个老鼠,奖赏我还来不及,怎么会罚我!”
路元玉根本没听她在说什么,而是突然想到刚才她嘴中说着什么……春社祭品?
忽然灵光一闪。
“好啊!你打死我!你打死我便是死无对证!你觉得驿丞大人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吗?不会的!到时候,你一样会被治罪!”
路元玉语速很快,张婆子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其中之意,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扬起的手堪堪停在路元玉面前。
路元玉冷冷看着张婆子近在眼前的粗粝手掌,有些紧张。
她虽然看着什么都不怕,但其实挺怕疼的。
此时后背撞在木桶上的那处皮肤还在隐隐作痛。
见张婆子不知在想什么,路元玉沉声开口:“你现在带我去见驿丞大人,这样大人才不会怀疑你——”
“啪——”
张婆子常年干粗活,身体强壮,力气很大,她见路元玉居然不仅不害怕,还敢吓唬她,顿时一巴掌呼了上去。
路元玉瞬间被打得头朝另一边歪去,脸上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疼。
张婆子阴狠低沉地在她耳边警告,她却像是被蒙了一层罩子,朦朦胧胧听不甚清。
“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不敢动你。”
“若是到了驿丞面前敢瞎说,看我不拔了你的舌头!”
不等路元玉反应,便薅起她的领子,一边打一边骂,拽着她往外走。
路元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低着头,顺从的跟着张婆子走,凌乱发丝掩盖下,黑洞洞的眸子里却全是不甘与愤怒。
驿丞办公的房间在前院左侧第一个厢房。
驿丞陈潢已经在坐着等候,见张婆子带着路元玉进来,猛地一拍桌案,冷喝道:“大胆刁奴,你可知罪!”
路元玉被张婆子用力一推,直接跪了过去,半个身子都趴在地上,狼狈之极。
她咳嗽两声,慢慢坐起来。
身上每一处皮肤好像都在叫嚣着疼痛,眼角也被逼出生理眼泪,但她的声音却依旧清脆冷静。
“禀大人,奴不知。”
“大胆!”
陈潢看起来约摸五六十岁的样子,身材瘦弱,两撮黑色胡子因为生气的缘故在鼻下上下颤抖。
但他很快平静下来,指着张婆子道:“你,把事情从头到尾给她说一遍。”
张婆子拂了路元玉一袖子,上前两步,提醒道:“大人,这贱奴就是在装无辜,她其实什么都知道,您可千万不要被她骗了!”
陈潢不说话,鼻子拉长声音,长长“嗯”了一声,瞪着张婆子。
意思是“你敢和我顶嘴?”
张婆子色变,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这就说。”
这时从另一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大人,家母年纪大了,我来替她说吧。”
路元玉侧目看去。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生,身着一件浅水红色交领窄袖短襦,领缘与袖缘镶了一道约一指宽的白色棉布边。
头顶两侧各梳一个鬟,用一对褪色的红色毛线头绳扎紧,尾端坠着两枚磨得发亮的小铜钱。
她是张婆子的独女,今年十四岁,名唤采儿。
采儿眉眼清秀,嗓音清脆:“再过四日便是春社日了,我娘像往年一样提前准备了社肉、社酒和社蔬。再加上大人您特意从州城订购的‘金丝芥苗’,本来一切都准备妥当,可谁知……”
她拿着手帕抹了抹眼泪,瞪了路元玉一眼。
“可谁知今日晨起,我与母亲去厨房准备早饭时,发现那些肉和菜,竟然都被、都被——”
她似乎再也说不下去,掩面哭了起来。
张婆子也席地而坐,拍着腿嚎了起来。
“我命苦啊!辛辛苦苦准备了那么久,到头来竟然全都被一个贱奴给糟蹋了!”
“我不活了!”
……
路元玉听得头大,但总算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简单来说就是厨房东西被偷了,然后怀疑到了她头上。
“行了行了!”陈潢眉头紧皱,用力拍了拍桌子迫使她们安静下来。
眼神在她们几人身上扫过,恶狠狠指着张婆子道:“你监管不力,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又看向路元玉:“说说吧,你到底偷了没有?”
张婆子哭嚎的动作硬生生停住,她直愣愣坐在地上,表情青一阵白一阵。
路元玉不顾背上的疼痛,挺直脊背。
“回禀大人,奴婢没有。”
“没有?”陈潢冷哼,“来人,把东西呈上来!”
路元玉回头,只见两个小厮装扮的人呈上来两个托盘。
托盘被放到路元玉跟前,她才看清左边的托盘上放着几根灰蓝色的粗麻纤维和一包草药。
路元玉拿起草药包拆开闻了闻。
然后看向右边的托盘,放了一个装了四分之一碗水的破陶碗和两根被咬了几口的胡萝卜。
陈潢:“这些都是你的东西,你可承认?”
路元玉双眉紧蹙。
“回禀大人,这粗麻布丝是咱们驿站内人人都穿的衣料,怎就断定这是我的?这陶碗也是同理。”
采儿却不依不饶:“大人,休要听她狡辩。这粗麻布丝是我在厨房发现后,一一对比过的,和她院子中的衣服新旧程度一模一样。”
“而且这个破陶碗更是在她居住的柴房前的木柴堆里发现的,这碗里的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用鼠李皮浸泡过的水!”
“这包鼠李皮则是前段时间,我亲眼见她偷偷和外面的人买的!”
“如果不是想毁掉您的‘金丝芥苗’,她买这个做什么?”
“金丝芥苗”碧绿娇嫩,价值不菲,是陈潢特意买来作为社蔬中的头彩,用以制作祭祀后的春盘的。
现在他的一番苦心却被毁掉了,自然生气不已。
听采儿又是一番劝说,陈潢耐心也逐渐告罄,烦躁地摆了摆手。
“行了。罪奴路元玉,嫉妒成性,品德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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