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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暗棋落子 一

小说:

山河社稷图

作者:

爱榴莲的臭豆腐

分类:

穿越架空

三月二十,晨光微熹。

永安侯府书房内,晨雾还未散尽,透着几分沁骨的凉。顾怀山端坐在紫檀书案后,指尖捏着一份素白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密报上只有一行墨字,字迹工整,却字字重如千钧:陛下召永安侯父子辰时三刻入御书房觐见。

他反复看了数遍,才将密报轻轻搁在案上,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苍松历经风霜,枝桠遒劲,松针上凝着的露珠,被朝阳映得碎光点点,像极了朝堂上那些看似温润、实则锋利的人心。

顾怀山望着庭院深处,眉头拧成一道深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万寿节风波未平,北狄阴谋败露,呼延拓被秘囚太和殿地底,这个节骨眼上皇帝骤然召见,绝无好事,怕是一场藏着刀光剑影的问询,甚至是试探。

“侯爷。”沈福轻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敢惊扰,“大公子过来了。”

“让他进来。”

房门轻推,顾长安缓步走入。今日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长袍,长发以羊脂玉簪束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松,褪去了往日的纨绔轻浮,周身透着一股刚出鞘利剑般的清锐,却又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爹。”他在书案对面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的密报,语气平静,“宫里传了旨意?”

“嗯。”顾怀山转过身,神色凝重,“陛下召我们父子入宫。”

“所为何事?”顾长安轻声问道,心里已然有了预判。

“未明说。”顾怀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担忧,“可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好事。”

顾长安默然。

昨日太和殿惊破阴谋,揪出北狄狼子野心,可背后的内应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尚未揪出。皇帝此刻召见,必定是围绕北狄内应一案,这场面,怕是步步惊心。

“爹,您觉得,陛下会问些什么?”顾长安抬眸,看向父亲。

顾怀山望着他,目光复杂,有担忧,有期许,更有千叮万嘱的慎重:“无论陛下问什么,为父只有一句交代——实话实说,但不可多言。”

实话实说,是为臣的本分,可免欺君之罪;不可多言,是避祸的智慧,朝堂之上,言多必失,一句话不慎,便可能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顾长安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孩儿记住了。”

他懂父亲的苦心,这深宫朝堂,从来不是直来直去的地方,分寸二字,重于性命。

“走吧。”顾怀山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向外走去。

父子二人穿过回廊,踏出侯府大门,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是敲在人心上。顾长安轻轻掀开车帘,窗外京城街巷已是热闹起来,早点摊贩的吆喝声、官员策马的马蹄声、孩童追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烟火升平。

可他知道,这升平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昨日太和殿的惊魂一幕,早已打破了京城的平静,看似如常的街巷,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无数盘根错节的势力,都在盯着北狄一案的动向。

他放下车帘,闭目凝神,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幅金色的天下舆图缓缓铺开,光影流转间,径直锁定皇城方位。舆图层层放大,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巍峨矗立,乾清宫西侧的御书房清晰浮现。

御书房内,三个金色光点静静伫立。

一人端坐龙案后,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一人立在案前,背门而立,身形熟悉——三皇子赵元澈;还有一人缩在角落,面壁而立,正是大理寺丞,三皇子的心腹刘敬业。

顾长安猛地睁眼,眸底寒光一闪。

皇帝召见他们父子,三皇子与刘敬业却早已候在御书房,这哪里是寻常觐见,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一场针对他与永安侯府的试探与围剿。

马车行至午门停下,顾怀山率先下车,神色肃穆,顾长安紧随其后,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踏入这座金碧辉煌却步步杀机的皇城。穿过太和门,绕过太和殿,一路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耀眼夺目,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御书房门口,御前太监李总管躬身等候,面容清瘦,眼神温润,却藏着深宫之人的通透:“侯爷,顾公子,陛下已在殿内等候。”

“劳烦李公公。”顾怀山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御书房不大,却陈设雅致,靠墙书架摆满典籍,墨香萦绕,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威压,让人不敢大口呼吸。皇帝赵元璟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端坐书案后,面容威严,目光沉敛如深潭,不怒自威。

三皇子赵元澈立在书案一侧,见父子二人进来,微微侧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刘敬业缩在角落,头埋得极低,浑身紧绷,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臣顾怀山,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顾怀山撩袍跪倒,行跪拜大礼。

“臣顾长安,参见陛下。”顾长安紧随其后,俯身叩拜,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平身。”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在书房内缓缓回荡。

父子二人起身垂首而立,静待皇帝开口。

“怀山。”皇帝率先看向顾怀山,语气比平日里平和几分,却依旧带着审视,“朕今日召你们前来,只为一事——北狄使团夜明珠一案,你有何看法?”

顾怀山心头一沉,斟酌着言辞,沉声道:“回陛下,臣以为,北狄所谓求和,全是假象,行刺陛下,才是其真正歹心。”

皇帝微微颔首,话锋一转,直指要害:“朕自然知晓。可朕想知道,那颗藏有火药的夜明珠,如何能越过边关三道查验,一路畅通无阻送入京城,乃至太和殿?”

书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答案——朝中有内应,且势力不小。可这两个字,如同烫手山芋,无人敢率先说出口,一旦说错,便是引火烧身。

“怀山,你身为兵部尚书,边关防务尽归你管辖,此事,你当给朕一个说法。”皇帝的目光落在顾怀山身上,带着压迫。

顾怀山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声音微哑:“陛下,边关查验向来严苛,使团所携物品,需经守关将领、监军太监、户部主事三道关卡,层层核验,方能入境。此珠能顺利通关,唯有一个可能——查验之人中,有北狄内应。”

话音落下,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寒气逼人。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角落的刘敬业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刘爱卿,你主审此案,查了数日,可有头绪?这内应,你觉得会是谁?”

刘敬业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浑身止不住发抖:“陛、陛下,臣……臣还在彻查,暂无确凿证据……”

“暂无证据?”皇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浓浓的不满,“朕给你三日,你只查出‘暂无证据’?”

刘敬业吓得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大人不必惊慌。”三皇子赵元澈忽然开口,声音温和,看似解围,实则暗藏机锋,“父皇只是问询案情进展,并非怪罪,你但说无妨。”

刘敬业如蒙大赦,抬头看了一眼三皇子,得了暗示,咬牙开口:“陛下,臣查到,边关守关将领,乃是……乃是永安侯的旧部!”

一句话,将矛头直指顾怀山,直指永安侯府。

顾怀山脸色微变,却依旧站得笔直,不发一言。

“够了。”皇帝骤然开口,声音陡然转厉,打断了刘敬业,“刘敬业,你身为大理寺丞,查案不追真凶,反倒攀咬朝中重臣,你是在替谁说话?背后有何人指使?”

刘敬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连磕头:“陛下,臣不敢,臣绝无攀咬之心,只是据实而言……”

“据实?”皇帝冷笑一声,“证据何在?人证物证何在?供词何在?你空口白牙攀咬永安侯,当朕是糊涂之人?”

刘敬业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父皇,刘大人也是心急破案,言语失当,并非有意为之,还请父皇宽恕。”三皇子连忙出言求情,姿态恭顺,看似维护,实则坐实了刘敬业的无心之失,也悄悄抹去了自己的嫌疑。

皇帝看了他一眼,眸色深邃,未置可否,转而将目光投向顾长安,语气淡淡:“顾长安,你昨日在殿上识破北狄阴谋,颇有见地,此事,你怎么看?”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长安身上。有三皇子的审视与敌意,有刘敬业的怨毒,有顾怀山的担忧,更有皇帝的试探与考量。

顾长安心头清明,想起父亲“实话实说,不可多言”的叮嘱,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回陛下,臣以为,一颗夜明珠能连过三道关卡,绝非一人可为。”

“哦?你细细说来。”皇帝眉峰微挑,露出几分兴致。

“边关三道查验,守关将领掌兵,监军太监属宫内,户部主事归南党,三者分属不同派系,各司其职,互相制衡。若只有一人通敌,另外两道关卡必能察觉异常,绝无可能顺利放行。”顾长安抬眸,直视皇帝,目光坦荡,“因此,臣断定,三道关卡之人,皆有问题。”

此言一出,书房内再次哗然。

三道关卡皆有内应,意味着北狄的势力,早已渗透到大渊的边关体系,从军中到内宫,再到朝臣,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这背后,必有一股庞大的势力在暗中操纵。

皇帝脸色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穹,声音低沉:“顾长安,你可知此话的分量?”

“臣知道。”顾长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缩,“臣只是在说一个事实——有人在我大渊的边防天罗地网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大到能让一颗装满火药的凶器,千里迢迢送到陛下眼前,危及陛下圣躬,危及江山社稷。”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空气仿佛凝固。

三皇子脸上的温和笑容微微一僵,虽转瞬即逝,却被顾长安精准捕捉。他知道,自己的话,已然戳中了三皇子的痛处。

“顾长安,你这番说辞,可有证据?”三皇子立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施压,“无凭无据,妄自揣测,可是欺君之罪。”

“臣暂无实证。”顾长安从容应对,不慌不忙,“但臣敢断言,只要陛下下旨彻查,顺着三道关卡追查到底,必定能水落石出,揪出幕后真凶。”

皇帝凝视着顾长安,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惊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眼前这个少年,从前是京城闻名的纨绔,如今却心思缜密,胆识过人,短短数语,便点破了案情关键,远比朝中那些老臣看得通透。

沉默片刻,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掷地有声:“好,朕准你所请。朕封你为钦差巡查使,专查北狄内应一案,大理寺、刑部、御史台,皆听你调遣,全力配合。”

一语惊起千层浪。

顾长安愣住了,顾怀山也面露惊愕,三皇子更是脸色骤变,连忙出言阻拦:“父皇,万万不可!顾长安年仅十九,阅历尚浅,又是初涉朝堂,如此重案,他恐难当此大任啊!”

“阅历尚浅?”皇帝看了三皇子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在天牢舌战群儒,洗清自身冤屈时,可不浅;他在太和殿识破阴谋,救朕于危难时,也不浅。”

三皇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皇帝挥手打断:“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皇帝再次看向顾长安,目光里带着期许,也藏着一丝警告:“顾长安,朕给你一月期限,一月之内,查清此案。查案之时,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莫要闹出太大动静。”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顾长安撩袍跪倒,叩首谢恩,心中却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钦差巡查使,听起来风光无限,实则是一块烫手山芋。查此案,便是与幕后的三皇子为敌,与盘根错节的势力为敌,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整个永安侯府。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重新埋首于奏章之中,不再多言。

顾长安与顾怀山躬身告退,缓缓退出御书房,房门缓缓合上,将那满室的压抑与暗流,隔绝在身后。

御书房内,三皇子立在原地,看着皇帝,神色复杂:“父皇,您当真相信顾长安能查清此案?”

皇帝头也未抬,淡淡道:“朕不信他。”

“那您为何还要……”

“朕要的,不是他能不能查清。”皇帝放下笔,抬眸看向三皇子,眸底深不可测,“朕要的,是借他这颗棋子,看看这盘棋里,到底藏着哪些魑魅魍魉,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三皇子心头一紧,连忙垂首,掩去眼底的慌乱:“儿臣愚钝,不知父皇所言。”

“不知?”皇帝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便等着看吧,这盘棋,该动了。”

三皇子躬身告退,走出御书房,站在廊下,冷风拂面,他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望着顾长安父子离去的方向,眸底阴鸷沉沉,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阴鸷与疑惑:

“顾长安,你到底是朕父皇手中的棋子,还是自己执棋的棋手?”

风穿过宫廊,带着寒意,无人回应,只留下满心惊惶与算计。

父子二人走出午门,已是午时。

日头正盛,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可顾长安的心,却如同坠入冰窖,寒意彻骨。钦差巡查使的头衔,是荣耀,更是催命符,他要面对的,是深不可测的三皇子,是隐藏在朝中的庞大势力,是步步杀机的险局。

“在想什么?”顾怀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担忧。

“在想,这案子该从何处查起。”顾长安收敛心神,语气平静。

“可有头绪?”

“有。”顾长安点头,目光坚定,“从边关查起,从那三道关卡的人查起。守关将领是您的旧部,忠心于您;监军太监属内宫,难以接触;户部主事是南党之人,油盐不进。唯有守关将领,是唯一的突破口。”

顾怀山微微颔首:“你打算怎么做?”

“父亲写一封亲笔信,送往边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必定会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顾长安说道,“只要拿到他的供词,便能顺着线索,往上追查,揪出幕后之人。”

顾怀山沉默片刻,看着儿子,语气郑重,带着决绝:“好,为父即刻写信。但你记住,查案之路,步步凶险,无论查到谁,牵涉多广,都不可手软,更不可心存妇人之仁。朝堂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顾长安心头一震,看着父亲凝重的神色,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你心中,可猜到幕后主使是谁?”顾怀山忽然问道,目光深邃。

顾长安沉默,没有回答。

答案,早已心照不宣。三皇子的种种行径,御书房的百般维护,刘敬业的刻意攀咬,一切都指向他。可没有证据,一切猜测都是空谈,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

顾怀山看着他的神色,便已知晓答案,不再多问,转身上了马车。顾长安站在原地,望着皇城的朱红宫墙,沉默良久,才迈步登车。

车厢内,顾长安再次闭目,沉入金色舆图,视线锁定太和殿地底。那间隐秘密室中,呼延拓依旧被绑在石柱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只剩最后一丝生机。密室旁,那条蜿蜒的密道,如同一条毒蛇,静静蛰伏,一路延伸,通向宫外的听雨轩。

顾长安睁眼,眸底寒光乍现。

听雨轩,柳明,密道,三皇子……所有的线索,都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必须去见一个人,一个能打开密道秘密的人。

当日午后,顾长安独自一人出了侯府。

未乘马车,未带随从,一身素衣,缓步走在朱雀大街上,避开人潮,径直往东市而去。他知道,此刻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轻装简行,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半个时辰后,听雨轩出现在眼前。木质招牌古朴雅致,门口挂着“营业中”的小木牌,门帘半卷,透着几分静谧隐秘。

顾长安推门而入,店内客人寥寥,安静雅致。靠窗的位置,柳明依旧坐在那里,一身青衫,手捧书卷,姿态悠然,仿佛外界的风波,都与他无关。

听到脚步声,柳明抬眸,看到顾长安,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却早已洞悉一切:“顾公子,恭喜啊。”

“柳兄何出此言?”顾长安在他对面坐下,故作不解。

“恭喜公子荣升钦差巡查使,执掌北狄一案,风光无限。”柳明放下书卷,眼神清澈,看不出喜怒,“京城里早已传遍,顾公子倒是沉得住气。”

“京城消息,向来传得快。”顾长安淡淡一笑,不再绕弯子,直视柳明,“今日前来,不是为了道贺,而是为了一条密道。”

柳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神色微变,虽只是转瞬即逝,却被顾长安看在眼里。

“不知顾公子说的,是哪条密道?”柳明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凝重。

“听雨轩地下,直通太和殿地底密室的那条。”顾长安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紧紧锁住柳明,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柳兄知晓这条密道的来历,也知晓它的秘密,对吗?”

柳明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复杂,似在挣扎,似在权衡。

空气渐渐凝固,气氛变得压抑。

许久,柳明才抬眸,看着顾长安,语气凝重,带着几分警告:“顾公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这条密道的秘密,你可能会后悔。”

“我从不做后悔的事。”顾长安语气坚定,“我只想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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