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独自一人坐在床边，唇瓣有干涸的血色，白皙的面庞显出无端的寂寥。
针管回了点血，护士咦了声打断静默。
方晴果沉默地收起目光，对钟柳泰说，“走吧。”
“他说了什么？”他问。
“不知道。”她率先离开房间。
钟柳泰回头看了眼，而后跟上了方晴果。
行程因为这个突发状况而终止，一行人收拾好行李打道回府。
赵恩的车装满农产品，他把病号塞上了方晴果的车，“你那边坐着舒服一些，让邵屹好好休息。柳泰，你们开慢点。”
钟柳泰应声，关上车门。
方晴果推了推墨镜，不情不愿坐上副驾。
三个人在一个空间，气氛莫名诡异。
钟柳泰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坐在后排的人，他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除了脸色略白，没看出有其他不适的地方。
正盯着，邵屹抬起了眼皮。
他的视线就只是淡淡掠过，并无任何情绪。
“走吧。”
方晴果系好安全带。
回到家，邢阿姨利索地用农产品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盛汤的时候多装了一碗，夹了些清淡的菜给邵屹送上去。
几分钟后她又下楼，饭菜还是原模原样的。
赵恩询问，邢阿姨摇头，“他没胃口。”
吃完饭，方晴果把钟柳泰送到家门口，和他计划明天的行程。
“你还想去哪里？”
钟柳泰认真想了想，“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了。我之前听我姐姐说，赵叔叔的工作室很漂亮，我可以去看看吗？”
话音刚落，女孩“扑哧”笑出声，压低声音说，“这辈分好乱，如果你姐姐还在和我舅搞对象，那你得叫他一声哥。”
钟柳泰也笑了起来，“确实。”
“不过他们要是还在一起，我俩就不会交往的。”方晴果随口说。
“那你选择为什么和我在一起？”
晚风吹过，凉爽的空气裹挟两人，将那些不可名状的思绪都慢慢聚拢。方晴果回答，“因为我们志趣相投，你也很有意思。”
钟柳泰若有所思，“这样啊，那我得更努力一些。”
“恩？”
网约车驶到路边，钟柳泰朝她摊手，“变得更有趣，让你对我一直感兴趣。”
方晴果回以拥抱，目送他离开。
进了屋，邢阿姨正好抬着空碗下楼，她瞟了一眼，“他吃了？”
“对，吃了两口饭又睡下了。”邢阿姨说。
方晴果哦了一声，回了自己的房间。
半夜，她准备睡觉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掀开被子出门，下楼发现是邵屹在翻找药箱。
她几步走过去，见他一副蔫巴巴的模样，“你干吗呢？”
邵屹脸颊染着不正常的绯红，眼皮耷拉着，头发乍一看比平时要卷，肩膀微微内扣，没什么力气的感觉。
“我让顾伯带你去医院。”
方晴果把他拉开，铆足力气扭头喊，“顾、唔——”
“伯”字还没叫出口，邵屹迅速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方晴果脸被遮住大半，露出一双眼睛不解地看着他，顺便咬了他一口。邵屹吃痛松开手。
他没拿手机，手边也没纸和笔，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自己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但方晴果却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略带讽刺地说，“不舒服就快点去看医生，病拖久了才是麻烦，家里人都要照顾你。”
“你量过体温吗？”
邵屹摇头，忽然伸手抓起她的手腕贴到自己额头上。方晴果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她嫌弃地甩手，“都是汗，恶心死了。”
“……”
他身体好，很少生病。方晴果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实在觉得难受，于是从他身边越过，从药箱里找出一盒退烧药塞给他。
邵屹接过，又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对她做了一个简单的手语。
谢谢。
方晴果哼了哼，“你觉得疼或痛，跟我说有什么用？跟医生去说啊。”
邵屹听见这话，霎时间愣了愣。
接着用委屈的眼神看向她。
原来那时候她看懂了……
方晴果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捻着他袖口，扯了一下，“让开，我要睡觉去了。”
邵屹没让步，反而弯下腰把脑袋搁在了她的肩膀上。这突然的动作让她措手不及。
邵屹的身体在发热，脑袋也是沉甸甸的。他肯定不会舒服，弯腰弓背，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靠在她肩膀上。
方晴果伸手用力，却没办法推开他。
“你难受就去找医生！”
脖子上微微一热，她停下推搡的动作。
几乎一秒钟就猜出了那是什么。
一滴，甚至更多，潮湿钻进她的皮肤，也浸透了她的睡衣。
她沉默着，身上的人也没有其他动作。
邵屹就只是把脸靠在她的肩窝里，不敢去拥抱，只能在昏暗的空间里贪婪地吮吸熟悉的味道。
他总是在矛盾中挣扎，在无数个深夜里痛恨上天让他失去至亲，让他陷入寂静无法表达，又在下一秒感恩他现在所得到的温暖，到最后就分辨不清楚这些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所以他几乎不敢放松，心底总有声音提醒他要努力、要往前走。
在他无聊的世界里，没有比方晴果更重要的人。旁人会聊起家人、朋友，而他无论是开心难过、忙碌闲暇，都只会想起方晴果。
他无法接受，她不要自己。可他又没有资格阻止她去享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美好事物，包括和别人谈恋爱。
所以心里很疼。
周遭太过静谧，先平静下来的是方晴果。
她伸手抬起那颗脑袋，在幽暗的光线下看到一张极为可怜的脸。和记忆中站在她卧室里拿着绘本，一脸茫然无措的男孩重叠在了一起。
他高挺的鼻梁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子，泪痕沿着狭长的眼尾向下。
他看着方晴果的眼睛，在她无声的注视中抬手挥动指尖，缓缓做出手语动作。
这是复杂的一句话，她看不懂的。
【我，永远，陪在你的身边，直到，死亡】
……
也许是退烧药起了作用，第二天邵屹精神了许多。方晴果出门去舅舅工作室前又看见他在花园浇花。
钟柳泰在赵恩的指导下写了一几页毛笔字，他们还聊到了方晴果小时候的事情，被她听见，嗔怪道，“舅舅不准我坏话！”
钟柳泰解释，“赵叔叔说你小时候喜欢看烟花，他每年过年都会提前备很多。”
“是啊，我邀请柳泰明年来跟我们一起放烟花呢。”
方晴果扯唇，转头去干自己的事情。
暑假的后半程，她飞到了好友所在的城市玩了几天。
华筱温最近在和一个满口伦敦腔的男生约会，方晴果看了眼对方的社交账号，憋了许久评价，“看上去四肢太过发达，你喜欢？”
华筱温耸肩，“还行，他很绅士。”
“你喜欢就好。”方晴果托着下巴，认真说。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样说。”华筱温勾起她的肩膀，“以前高中我喜欢那谁、夏永格的时候，你也是这个态度。”
“那是因为他们确实不符合我的标准，我认为你适合更好的。不过，恋爱是你自己谈，我无权介入太多。”
华筱温挑眉，“话说回来，果果你的标准那么严苛，有能满足条件的吗？”
方晴果思考了一秒，“没有。”
“钟柳泰呢？”
“也没有。”
停留了一周，开学前她直接飞到北城。
钟柳泰到机场接她，两人一起吃了顿晚饭。在餐厅里她提出了分手。
之所以开启这场恋爱，一是他们很相似，二就是想享受当下，不用去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发愁。
可接下来，他们需要为毕业后的生活而忙碌，钟柳泰准备去的航司在北城，方晴果将来不会留在这个城市。
他似乎没有意外，只是露出受挫的神情，“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特别喜欢我吧？”
方晴果问他，“为什么这样觉得。”
“因为你从没有对我发过脾气。”
钟柳泰说，“在我们还没有认识之前，我就常听我姐姐聊起你。你的样貌、性格、过往…一切都让我好奇，想要见一见你。我姐姐说，方家还有另外一个孩子，你们是家人，一起长大。你会对他耍小脾气、会骂他会使唤他。”
“你会对他发泄，可你从来没对我有过这些情绪。”
方晴果抿唇，“抱歉，我认为这些坏脾气，不适合由你来承担。”
“可我是你男朋友。”钟柳泰扯起一个无奈的笑容，“说到底，还是因为你不够喜欢我。”
方晴果霎时无言。
不用找那些借口，不够喜欢就是最重要的原因。
和钟柳泰分手以后，方晴果第一次有了愧疚感，她并没有在这段感情中投入太多心思。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毕竟在这场恋爱中他们双方都是愉悦的。
大三开学后她开始着手出国读研的事宜，加上学校里繁重的课程，几乎每天都有满满的行程。
时间悄悄从指缝中溜走，没有一丝想为谁停留的痕迹。
这学期邵屹也忙得够呛，小组项目拿到了一个国奖，同时他加入了导师的研究课题，为保研做准备。
小组聚餐可以带亲友，他发消息问方晴果想不想去，思忖后又加了一句。
【是你最喜欢吃的那家餐厅】
许久后，她回了一张图片。
是在草稿纸中间写下的两个大字和感叹号。
不去！
最后他也没去，独自到图书馆待了一晚上。
入冬前，方晴果一个人去郊外的公园骑行放松，路上听宿舍群里的语音分了神，车轱辘歪到了泥地里。
没摔伤，只是手心搓破了一点皮，一个创可贴就能处理好，但还是疼得她脸发白。
好心的大爷奶奶看她脸色不对，簇拥着将她扶到边上，所有人七嘴八舌在安抚，“让家人来接吧。”
“还是学生吧？哪个学校的？”
“骑车要小心点嘛，没摔到骨头是万幸。”
方晴果低头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大约三十分钟后，出租车下来个男生，眉眼压着严肃，迈大步子过来，屈膝蹲到她面前。
他沉默扶着方晴果的肩膀，四处打量。
“她没事，就是被吓到了。”
“手破了点皮，回去消个毒就好。”
邵屹太过紧张，耳朵上什么都没有，压根儿没有听见路人的话，焦急地盯着她手心红彤彤的皮肤。
方晴果咬唇，向旁人解释，“他听不见。”
“听不见啊……”
“怎么会，那么年轻？”
老人们疑惑，看着面前白净的小伙子又觉得惋惜。
方晴果垂眸，手被他死死拉住。
【去医院】
他单手抬着手机打字。
方晴果没有动作，只是盯着他黝黑的眸子。
邵屹不明白她的意思，急了，起身帮她拿起身边的手机和帽子。
刚才他在浴室洗澡，出来看到她发来的消息连头发都没擦干就拿上外套往外跑。她明明说疼死了，可这会儿又不肯去医院。
邵屹拿她没办法，弯腰想去抱她。
低头却看到她眼睛红红的模样，心脏骤然攥紧，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眼泪，原来是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化成了咸咸的雾，一颗颗飘了出来。
是他们最宝贵的东西。
方晴果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但邵屹出现在面前以后，那些防备瞬间崩塌。
她吸吸鼻尖，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来那么慢啊！我疼死了！！”
邵屹慌张地搂住她，轻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她肯定是在说，自己的手有多痛。
他心疼得不行，在她哭歇后抓起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吹气，揉了揉。
方晴果抽回手，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邵屹撩开她黏在脸上的发丝，指尖剐蹭到了她细腻的皮肤上，忍不住摸了一下。
冰凉凉的脸蛋上写满委屈。
【我送你回家？还是要回学校？】
邵屹询问。
方晴果哼哼唧唧，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回宿舍，我手疼。”
邵屹听不见，抬起她的脸看嘴型。
方晴果举起手，嘴巴撇下朝他撒气，“邵屹，都怪你！！”
他读懂了这句话，她经常这样说。
叹息捧起她的手又继续吹。
也是这日分别后，邵屹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了方晴果和钟柳泰早已分手的消息。
方晴果回到宿舍，余竹洋第一个凑上来，“果果，你看到我在群里发的消息了吗？！”
“邵屹真和他们学校的博士姐姐在交往？刚才还有人说看见他们去约会了。”
方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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