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药引
陈媛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她哥的骨髓半相合,不是最好,但能用。沈渡从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面条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白色的花。她把火关小,听着电话那头陈媛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喜悦。
“医生说半相合可以做,就是排异反应会大一些,要用药控制。沈渡,我哥说他愿意,他说只要能救我,抽多少都行。”沈渡把筷子放在锅沿上,靠着灶台,锅里冒上来的热气糊了她的脸。“那就做。”“我有点怕。怕排异,怕复发,怕花了钱治不好——”“你怕的这些,医生都见过。他们有办法。”
陈媛沉默了一会儿。“沈渡,你每次都说‘有办法’。你真的这么相信吗?”沈渡看着锅里的面,面条已经煮软了,在水里轻轻飘着。她想起贺老说的——“你治不了所有人的病,但你能在他们最难的时候,坐在他们旁边。”坐旁边,不治他们的病,治他们的怕。怕治好了,病就好了一半。
“我相信的不是办法,相信的是你。你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沈渡听到了呼吸声,比刚才深了一点,长了一点。深长的呼吸,是身体在说“我再试一次”。
化疗的第二个周期,陈媛的反应比第一次重。恶心,呕吐,吃什么都吐,喝水都吐。沈渡每天下班后去医院,给她按内关,揉足三里。她不能扎针了——刘医生安排了针灸科的医生来做,但沈渡可以按,按不违反医院规定,按也没有感染风险。她的拇指按在内关穴上,感觉到了陈媛的脉搏,细,数,有时结代。结脉是脉来缓慢而时有中止,止无定数,主气滞、血瘀、痰凝。化疗药伤了心气,心气不足,脉就结。
“沈渡,我会不会死?”陈媛的声音很小,被枕头吞掉了一半。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不知道答案。她把手从内关移到劳宫,劳宫是心包经的荥穴,主清心火、安心神。她的拇指按在那个凹陷处,感觉到陈媛的手心在出汗,凉的,黏的,像清晨的露水。
“你不会白死。”沈渡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安慰,甚至不是她计划要说的话。但话从嘴里出来了,像一颗种子,你本来想种在土里,它自己飞到了石头上。石头也能长,长出来的不一样。
陈媛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窗帘。“沈渡,你真的不是医生吗?”
“不是。”
“你一定是。你只是还没有拿到那张纸。”
沈渡把陈媛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纸不重要。”
那天下班后,沈渡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贺老那里,不是周六,是周三。贺老正在院子里给枇杷树浇水,看到她进来,没有问“你怎么今天来了”,把水管关了,放在树根旁边,走到廊下泡茶。
“陈媛的配型半相合,要移植了。化疗反应重,我每天都去给她按穴位。刘医生同意了,说只要不扎针就可以。”
贺老把茶倒进杯子里,推了一杯给沈渡。“你每天都去?”
“嗯。”
“不累?”
“累。但不去更累。”
贺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沈渡端起那杯茶,没喝,捧在手心里。杯子是温的,茶是烫的,手是热的。
“贺老,我想学开方。”
贺老没有回答,把杯底最后一口茶喝了,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封面已经脱落了,用牛皮纸重新包过,手写着书名——《药性赋》。沈渡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寒类药性赋”——“黄连泻心火而除湿,黄芩清肺热而凉血。黄柏泻下焦之火,栀子凉心肾之热。”她读出声来,不是背,是在用嘴唇称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你先背这个。背完了,我给你讲四气五味,升降浮沉。”贺老坐回椅子上,把老花镜戴上,拿起蒲扇继续扇。“贺老——”“嗯。”“您为什么愿意教我?”
贺老扇蒲扇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看了很久。枇杷树是他在老伴去世那年种的,快十年了。他种的时候说,等树结果了,你就回来了。树结果了,她没有回来。但树还在,每年都结果,果子很酸,没人吃,就让它在树上烂着,烂了掉在地上,第二年又从土里长出新苗。
“因为你像我。不是像现在的我,是像年轻时候的我。那时候我也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学,觉得能治所有的病。后来知道不能了,但那股劲儿还在你身上,我看到你了,就看到了我自己。”沈渡低下头,看着那本《药性赋》,牛皮纸封面上用毛笔写着的三个字,墨迹已经洇开了。她用手指描了一遍,贺老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但有力。
那本《药性赋》沈渡用三天背完了。不是背得熟,是能顺下来。寒热温平,各归其类。黄芪温脾,人参补气,当归和血,川芎行气。背到“川芎上行头目,下行血海”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头疼的程序员——他的头疼,是不是可以用川芎?川芎上行头目,祛风止痛,是头痛的要药,但她没有见过他,不知道他是什么证型,不知道他适不适合。她只能给他建议——换个枕头,做颈椎操。建议不是药,建议是敲门砖。砖递过去了,接不接是他的事。
周六义诊时,沈渡把《药性赋》带去了。不是要背,是想在等患者的间隙翻一翻。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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