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仍是墨青,整座皇城却已苏醒。
无数盏宫灯次第点亮,从午门外的五凤楼,沿着漫长的御道,穿过一道道巍峨的宫门,一直蜿蜒到紫宸殿前,汇成两条璀璨的光河,将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驱散。
卯时正,钟鼓齐鸣,声浪恢弘,如黄钟大吕,震得殿宇飞檐上的脊兽似乎都颤了颤。
早已按品级肃立在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和外国使臣,闻声整肃衣冠,在礼官悠长尖锐的唱引声中,如潮水般分作数股,沿着汉白玉铺就的甬道,向紫宸殿缓缓涌去。
薛金熠今日换上了最隆重的十二章纹衮服,玄衣玉裳,头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只露出下颌绷紧的线条。
他端坐在御辇之上,由十六名身着绛红礼服的太监稳稳抬起,穿过跪伏如泥塑木雕般的人群,走向那最高处。
丝竹声起,先是清越的编钟,继而是悠扬的笙箫,最后是磅礴的鼓乐。数队身着彩衣的舞伎涌入殿前广场,长袖翻飞,踏着庄严的云门之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终于在百官使节入殿,皇帝升座后爆发出来,声浪撞在高耸的殿顶,嗡嗡回响,几乎要掀开那描金绘彩的藻井。
薛金熠微微抬了抬手,冕旒的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
透过晃动的珠帘,他看到殿下黑压压的人头,看到使节区域那些形貌服饰各异的面孔,一种君临天下,万邦来朝的满足感。
他开口,在殿内回荡:“众卿平身。今日朕寿,与卿等同乐。”
繁琐而宏大的朝贺仪典开始了。
赞礼官的声音抑扬顿挫,百官叩拜起立如提线木偶,贡品流水般呈上,奇珍异宝在殿内灯烛映照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彩。
日头渐高,光线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北狄使团的位置颇为靠前,为首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穿着簇新的礼服,皮袍边缘镶着金线,但他跪坐的姿势略显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刀柄。
那刀柄是乌木的,缠着牛皮,与周围锦绣珠玉格格不入。
他低垂着眼。
使团进献的礼物被抬了上来:那对装在金笼里的矛隼神骏非凡,羽翼收拢时也带着猛禽的凛冽;玄铁乌沉;白狐皮雪亮。
但在这琳琅满目的宝山中,并不特别起眼。
繁琐的仪式终于告一段落。皇帝起驾,移往预备举行寿宴的麟德殿。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百官使节按序退场,低语声嗡嗡响起,像一群被暂时放出笼子的鸟雀。
麟德殿更为轩敞,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
数百张紫檀案几按品级排列,上面已摆好了冷盘果馔,金杯玉箸。殿角,庞大的乐队正在调试乐器;殿中,铺着厚厚的地衣,是为歌舞百戏预备的场地。
薛金熠已换了一身稍轻便的明黄常服,但仍戴着便冠,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和祝福。
美酒是窖藏三十年的兰生酒,透明的液体在夜光杯中荡漾。
御膳房也倾尽全力,一道道珍馐如同艺术品般呈上,热气蒸腾,香气混杂。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来自天南海北的杂耍百戏班子轮番上场,吞刀吐火,走索跳丸,引得阵阵喝彩。
教坊司精心排练的歌舞更是极尽奢华,霓裳羽衣,环佩叮当,舞姬们眼波流转,水袖几乎要拂到前排官员的脸上。
薛金熠多喝了几杯,面颊泛红,眼神有些迷离,斜靠着软枕,手指跟着乐声轻轻打着拍子。
下一刻他看到那个年轻使臣坐在席间,身姿笔直,面前的美酒佳肴几乎未动,与周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景象形成对比。
薛金熠忽然生出些戏谑的兴致,示意孙康。
孙康立刻趋前。薛金熠指着他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仪:“去,赐那呼延钧一杯酒,告诉他,朕看他仪表不凡,很是欣赏。他父亲忠心可嘉,朕心甚慰。边关安宁,他父子功不可没。”
孙康端着一杯御酒,满脸堆笑地走到他案前,尖细的嗓音在喧闹中依然清晰:“陛下赐酒,王子殿下,请满饮此杯,我们陛下很是欣赏您呢!”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郭敛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起身,双手接过金杯。
他抬眼,目光穿过喧腾的人影和缭绕的香雾,与高座上那双半眯着的,还带着审视与恩赐笑意的眼睛对上了一瞬。
很短,短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
“谢陛下。”他的声音不高,有些生硬,但足够清晰。然后,他举杯,仰头,将那杯御酒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空杯双手递还给孙康,再次微微躬身,然后坐下,恢复了那副沉默挺直的模样。
薛金熠满意地笑了,觉得这蛮邦王子还算识趣。
他转开视线,继续欣赏殿中新上来的一队胡旋舞。舞姬们旋转如风,裙裾盛开如烈焰。
殿内的气氛在酒意和乐舞的催动下,达到了鼎沸。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下一刻,殿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不同寻常的骚动。
不是乐声,也不是欢笑,是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侍卫压低又严厉的呵斥。
但这骚动太微弱,瞬间就被殿内巨大的声浪吞没。
只有御座侧后方的孙康,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眉头微微一皱,向殿门方向瞥了一眼。
旋即,他看见一个身着低等太监服色的小内侍,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并用地从侧边阴影里爬了过来,几乎是扑到了他的脚边。
孙康弯腰,那小内侍凑到他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手里还攥着一份沾满尘泥的皮筒。
孙康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太大,以至于碰倒了御案边一个尚未开启的酒壶,酒液汩汩流出,浸湿了明黄桌围。
他顾不上这些,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薛金熠身侧,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贴在皇帝耳边:“陛,陛下,有份玉门关来的急报!”
他那幅惊惶到极点的模样,让御座近处几个尚算清醒的重臣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了过来。
薛金熠正被敬酒,反应慢了半拍。他有些不耐地侧过头,醉眼朦胧地看向孙康:“何事惊慌?没见朕正……”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孙康的手中,以及他那张惨白扭曲的脸。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条冰冷的蛇,倏地钻入他被酒意浸泡的脑海。
乐声未停,舞姬仍在旋转,但御座周围这一小片区域,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薛金熠脸上的醉意迅速消退,他伸出手,一把夺过那皮筒。指尖都有些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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