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济的项目看起来复杂,但虞眠负责的部分并不多,老鱼头跟刘教授打过招呼,一切跟动手捏陶相关的,虞眠都不能沾。
没课的时候,她就待在刘教授的地盘,在谈锦她们工作室干些递东西、量尺寸、收拾东西这些杂活儿,跟谈锦共用一个工位。
人勤快,在哪都吃香,很快她和大家就融成一片,一群年轻人凑一块有说有笑的。
渐渐地,大家连吐槽导师这种事都不避着虞眠。被导师pua、被已经毕业的同门师兄打压、考研三战才上岸、和兄弟姐妹挤在一个房间直到高中……虞眠听着大家的烦恼,闷不吭声。原来在世俗的框架里已经是如此优秀、令人仰望的这批人,内心的创伤也只多不少。
刘老师组里有个叫舒季青的男生对虞眠格外好,听闻她右手有腱鞘炎,更是为虞眠忙前忙后,又是送饭又是点奶茶,这人也很质朴,怕送的东西虞眠不要,干脆给组里每个人都点一份。
谈锦是个鬼机灵,发现这件事之后,经常在舒季青面前状若无意地提起虞眠想吃什么,果然,不出半个小时,舒季青就神采奕奕拎着东西进来了。
虞眠放下尺子,在心里暗叹刘教授这的待遇也太好了,每天都有人带奶茶给大家。看来这边课题组的经费是真不少,竟能挥霍至此。
谈锦抱着米酿奶茶冲虞眠乐呵呵地笑。虞眠一头雾水,以为谈锦做ppt做魔怔了。
虞眠刚用左手揉了会儿泥,不知怎么弄得两只手都脏了,现下准备去净手。
舒季青这会儿抻着脖子,看到虞眠终于闲下来,立马将提袋一股脑丢给其他同学,鼓起勇气走到虞眠旁边。
“你之前不是说没找到这本字帖吗?”他眉眼带笑,言语间带着青涩:“我……我刚好在二手平台上淘到了。”
舒季青从身后拿出一本泛着边的书,递给虞眠,“给你。”
虞眠瞅了眼手,十个手指头都有泥,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学妹在一旁笑出了声,舒季青更尴尬了,脸侧到耳朵都是通红的。
“我找了很久呢,”虞眠声音轻灵,“谢谢你,放桌子上可以吗?我不好拿,怕弄脏了。”
舒季青如释重负地将书放在桌上,跟逃难似的溜出去。
谈锦在一旁笑得前仰后伏:“这书绝版这么多年,还能刚好淘到?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从书贩子手里买的吧。”
虞眠将手洗干净,抱着书坐在工位上仔细翻。这书是正版,看起来老旧,但内里除了扉页有行写着日期的小字之外,整本书可以说没什么瑕疵。虞眠如获至宝,她点开手机相册,对比之前临摹的文字,一笔一划的分析。
她那会练的时候没找到原本,参照的电子版,上面有些字拍得不甚清晰,字体模糊之处更是难以分辨。现在有了清晰版,怎能不兴奋?
她点开舒季青的头像,问这书多少钱,舒季青不愿意承认是高价买的,说很便宜,你能用上就行。
虞眠怪不好意思的。
这样的绝版字帖不好找,不太可能是他口中所描述的“刚好”得到,她想给对方发红包,又觉得不合适,人家好心好意送的,用钱去量化,显得太生分了,便称后面有空了请他吃饭,对面开开心心地回了一个好的。
她一边返回相册一边想着,到时候吃饭得跟舒季青提一下自己近期没有恋爱的想法,省得他多想,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因为这事闹矛盾就不好了。
谈锦喝完奶茶,探头过来看虞眠在做什么。见她屏幕上是一组行书,飘逸洒脱,不由得赞叹:“你这字也太好看了,跟专业的一样。”
开学那天,虞眠收拾好床铺,在靠宿舍大门的位置挂了张宣纸,上面是四个字——“天道酬勤”。
这年头,喜欢在宿舍放书法的姑娘真不多,不过首都藏龙卧虎,京大聚集了不少权贵人家的孩子,家中藏品珍贵,不足为奇。
谈锦随口问了句是哪位大师的作品,虞眠眼睛亮亮的,羞涩地弯唇,说是自己写的。
谈锦这才真正地打量起虞眠来,见她长相清柔,字却如此大气秀美,一撇一捺都带着风骨,是个干陶刻的好苗子。当初还想拉着虞眠一起进刘教授的组,谁料虞眠已经确定好了方向和导师,便没有再提。
“你当初高考怎么没走相关专业?”谈锦将图片放大又缩小,啧啧称奇:“你要是学了,估计会去央美读书,我初中同学就在那。”
虞眠捏着吸管的指尖轻轻转动,“当初不知道这个算特长。”
人在撒谎的时候,身体总是会有些许自己察觉不到的反应,有的人是眨眼速度变快,有的人是偏头,而虞眠则是喜欢用食指打着圈儿。
那圈的范围也不大,小小的,像是为了抚平心底的某些遗憾似的。
遗憾之所以能称之为遗憾,在于它的不可更改,无法挽回。
无论如何都不能。
虞眠初中的学习成绩吊车尾,中考勉强过了普高重点班的分数线,但最终竟然能进京市十二中这所全市顶尖、高手云集的学校,原因就在于——她是特长生。
十五岁,虞眠误打误撞参加了一个国家级的书法比赛,力压一众学院派选手,斩获银奖。
这么容易就获奖了?她以为这是什么不入流的小比赛,没太在意。没想到市里政府的官方公众号为了她写了一则新闻,被十二中负责特招的老师看到,走市里的艺术政策入校。
人就是这样,无论这一生拿到了什么样的天赋牌,只要没有旁人来称赞你,你便觉得自己的长处平平无奇,好似河边不起眼的砂砾,凡是路过的人都能踩一脚。
可但凡被肯定一次,就会受宠若惊,然后内心会开始燃起一簇名为“勇气”的火焰,一开始是零星的火苗,慢慢地,越烧越激烈,激烈到你忍不住想告诉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们知不知道?我好厉害,好厉害的!
走在路上,虞眠意气风发,人都自信了不少。
她在街坊邻居那里好生红火了一阵,和家隔着三条街的超市收银员都知道,虞衡这样的大老粗农民工竟然有个靠写字就能考上十二中的女儿。
这么好的天赋,这么好的小孩,怎么就落到他家了呢?
真是稀奇。
虞眠的高中班主任很重视这事,跟领导商量一番后,他找到虞眠,问她有没有兴趣走书法高考的路子,学校可以聘请国家书法协会的老师来教,还给虞眠举例,去年有个孩子去了京大师范。
书法还能高考?没听过,虞眠觉得很稀奇,回家用母亲旧旧的手机搜索着,双一流哎,真厉害,她也可以吗?
她兴致勃勃地跟母亲说起,嫩白的小脸上洋溢着希冀。
吕泽兰在换鞋,拧了下眉。
“要花多少钱?"
虞眠的心提到嗓子眼,知道这是决定她命运的转折点,空咽一口,心虚地说出一个数字。
“多少?”吕泽兰愕然转身。
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又重复了一遍。
“书法专业以后能找到什么好工作?”吕泽兰今天累极了,开口都有气无力的:“教小朋友写字?那能赚多少钱?”
“书法大师很牛的。”虞眠扬起脸,小声地补充。
“几十年都回不了本。谁跟你说得这些,那人是骗子吧。让你去十二中是好好学习的,不是让你整天想着走歪门邪道的。”
见虞眠的脑袋慢慢低下去,吕泽兰有些心疼,也不想把话说得太重,“其实你读个大专也行,最好是医专,出来进医院当个护士,家里还有个人脉。”
虞眠急得憋出眼泪,“不是的呀,我们老师都跟说了的,学校能请老师过来教我,之前送了不少学生去好学校,不是骗子。”
吕泽兰挥挥手,你去问你爸。
虞衡这几年老了太多,法令纹沉在嘴角,在一旁叹着气: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我们家这样的条件,哪有能力供你去学艺术?你要是高考能考出个样子,家里咬咬牙也能送你去读个正经大学,可现在你还想搞艺术,我们供得起吗?”
他声音越说越大,虞眠耳膜生疼,吓得缩回房间,再不敢支楞一句。
回了房间,她也无心写作业,下巴抵着膝盖发呆。趁父母没注意,她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秋风拂过她的发尾,觉得心下雾茫茫的。
虞眠一开始还强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一路走一路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晃到马路上,汽车扬起尘土,扑了她一脸的灰。虞眠也不敢乱走,揉揉眼睛,顺着至明街一路走到学校。
这天是周日,除了高三的教学楼还亮着灯,其他的楼层都暗着。
她走到清水湖边,寻了棵槐树坐下。古槐很大,遒劲的根系盘根错节地扎进泥土里。
怀揣着对梦想的破灭,她靠着古树,静悄悄地,又捧出了眼泪。
虞眠的童年一直是在父母的争吵中度过的,从年头吵到年尾,锅碗瓢盆都摔尽了,霹雳乓啷地震天响,好不容易靠着特长熬到高中,却再也走不下去了。
太贵了。
太贵了啊。
老师说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