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自古以来兵家的必争之地。
当济南的天空放晴的时候，朱棣便率领大军启程南下。
他命张玉带兵五万前去收服青州、登州、莱州三地，留下铁铉在济南处理灾民问题，带走盛庸填补张玉的空缺。
大军开拔那一日，济南百姓自发前来送行，在他们眼中，朱棣早已不是一个造反的王爷，而是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君主。
此时，朱棣才深刻理解荀子的那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苏小小帮他收取的这波民心，令他起兵的正统性，有了完美诠释。
看着朱棣骑着高头大马，在队伍最前面招摇过市，紧随其后的苏小小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
雨是她求来的，灾民是她救的，可好处全落在了朱棣头上，而且他还忌惮着自己。
那感觉，比肉包子打狗还不如。
而桃娘却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她身材比苏小小高大，此时窝在苏小小的背后，紧张地浑身发抖。
二人同乘一匹马，身体贴得很近，苏小小第一时间便感到了她的不安，她轻轻拍了拍桃娘圈着自己腰身的手臂，语气温和，“别害怕，等会儿出城就好了。”
桃娘点点头，“俺不是害怕，就是......就是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苏小小笑了笑，“那你见得还是太少了，王爷一个营的人都比这多。到时候扎营，我带你去看。”
桃娘偷偷冒出头，用眼角扫了眼最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贵人，又迅速缩回头去。
这半个月在参政府养病，她算是开眼了。
本以为救自己的，是地主或乡绅老爷家的小姐，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住进了参政老爷的府邸，救自己的人，是燕王爷的小姨子。
虽然她也不明白王爷打仗，为什么不带王妃，反而带了个小姨子，但这不影响自己在得知真相后又晕了过去。
知道了贵人的身份后，她紧张了很久，完全不敢直视苏小小的面孔，在她的前二十四年里，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衙门里来收税粮的差爷。
她甚至不敢跟苏小小提穗儿骨灰的事，直到出发的前一天，苏小小捧着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罐来看她，告诉她，里面装的就是穗儿的骨灰，已经由高僧诵经七日超度过了。
抱住穗儿骨灰的那一刻，她心痛得仿佛要窒息，苏小小抱着痛哭的她整整一下午。
收回眼泪后，她才想起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贵人对死人的物品一定很忌讳，更何况是骨灰。
苏小小要带自己走，会不会不愿带着穗儿。
桃娘紧紧抱着白瓷罐，哭得红肿的双眼怯生生的望着苏小小，欲言又止。
苏小小伸手抹开桃娘满脸的泪痕，轻声道：“你不必担心，我既已答应你带上穗儿的请求，便不会食言。何况我们都是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人，更不会忌讳这些。反而我们更加敬畏死者，没有人比我们了解生命的可贵。”
苏小小的话像一针强心剂，瞬间让桃娘揪起的心，落了下来。
桃娘起身扑通一声向苏小小跪了下来，声泪俱下，“恩人，恁就是转世的活菩萨，俺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恁。”
说完还哐哐磕了几个响头。
苏小小赶忙蹲下扶起了桃娘，语气温和，“桃娘，我救你不是图你当牛做马，我想要改变你，为天下与你命运相同的女子创出一条新路来。这条路，可能会很辛苦，也可能会有危险，但我会尽全力保护你。如果你感到害怕，随时都可以离开。”
桃娘紧紧攥住苏小小的手，急急道：“俺不怕！如果不是恩人，俺早死了。以后，恁让俺做啥，俺就做啥。”
苏小小的另一只手抚在桃娘的手背上，安抚她的情绪，“现在就有两件事，需要你答应我。”
桃娘坚定的看着苏小小，认真道：“恩人，恁说！上刀山，下火海都中。”
苏小小笑笑，“没那么严重，很简单。第一，不要再叫我‘恩人’了，叫我小小，或者和他们一样叫我‘苏姑娘’就行。”
她见桃娘点点头，继续道：“这第二，我会教你识字。刚开始你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不过不要紧，咱们慢慢来，可以吗？”
桃娘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识字？俺？俺就是个地里干活的，人又笨，哪里敢认字。恩......苏姑娘，俺怕俺气着恁。”
“识字与身份无关！笨，咱就多学多练，只有认识了字，才能读懂书，那样你就会有自己的想法，未来便能活出自己的人生。”
苏小小刻意无视了桃娘说会气着自己的话，她是了解自己的，她不是一个有耐心的好老师。
桃娘不像穆船，那个二皮脸已经被她骂皮实了，完全做到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教给穆船东西，不知道路过他那筛子般的大脑，还能剩下多少。
桃娘经过这一遭生死，虽然还有身为底层农人的那种胆怯，但性格果断了不少。
她并不明白苏小小说的“活出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意思，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恩人不会害她，要听恩人的话。
朱棣的大军已经缓缓离开了济南城，送行的百姓渐渐被甩在身后。
苏小小勒了勒缰绳，让马匹的速度慢下来。桃娘依旧紧紧抱着她的腰，身体绷得僵直。
她拍拍桃娘的胳膊，转头说道：“你别怕，这匹马性子温顺，不会随意尥蹶子。这两日我先带着你骑马，让你适应马上的感觉，等你习惯了，我再教你骑马。现在是战时，不能因为我们影响了行军速度。”
桃娘侧身探出头来，“这牲口俺倒是不怕，俺没嫁人之前，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趁着没人，还骑过牛嘞。”
“不怕就好，从济南到徐州，大概需要十天左右。这段时间，你先适应一下军营的生活。如果王爷召我去开会，有我的亲卫林小山陪着你。王爷治军严厉，不会有士兵敢骚扰你，这点你放心。”
“嗯。俺听苏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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