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句话,终究像根刺,扎在心底,隐隐作痛。
夜深人静,云想楼内只剩偶尔的虫鸣。
楼为桉身形如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避开巡逻的伙计,纵身跃上二楼窗台。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确认东清酒已然熟睡,才闪身进房间。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兰芷香气,混合着安神的草药味。
东清酒侧躺着,长发散落在枕间,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带着一丝不安。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脖颈处那道浅浅的刀痕,在月色下格外刺眼,那是他失控时留下的。
楼为桉的心猛地一揪,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
她的小腿因为昨夜的奔跑,微微有些肿胀,脚踝处还有些擦伤。他蹲下身,手上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覆在她的小腿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易碎的梦境,一点点揉捏着酸胀的肌肉。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点清凉的药膏,用指腹轻轻涂抹在她脖颈的伤口上。
药膏触肤的凉意,让东清酒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楼为桉的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话音刚落,东清酒忽然一抖腿,将腿缩回了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沉睡。
楼为桉没有起身,反而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丝。
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呼吸均匀而平稳。
“睡着后的你,很安静。”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在她小巧的鼻梁上轻轻擦一下,触感细腻而温热,让他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收回了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就在这时,东清酒忽然低低地呓语出声,声音模糊却清晰地传入楼为桉耳中:“连屹,等等我……我马上来……”
楼为桉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连屹?这是谁?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却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依赖与亲昵。
一股莫名的烦躁与醋意,悄然爬上心头。
紧接着,她又呢喃了一句,带着几分娇憨的期待:“小狐狸雕好了吗?”
小狐狸?
楼为桉眉头紧锁,满脑子都是大大的问号。这个连屹是谁?和她是什么关系?小狐狸又是什么东西?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心头的烦躁愈发浓烈。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小巧玲珑的木头狐狸,雕刻得栩栩如生,眉眼间竟有几分东清酒的娇俏模样。这是他昨夜在医馆外,趁着鱼长淮煎药的空隙,用随身的匕首仓促雕成的。
他轻轻将木狐狸放在她的枕边,摩挲着冰凉的木头纹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清酒的睡颜,才悄无声息地转身,像来时一样,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房间里,月光依旧温柔,枕边的木狐狸静静躺着,与东清酒均匀的呼吸声,一同构成了一幅静谧的画面。
而那声“连屹”,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缠绕在楼为桉的心头,让他彻夜难眠。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沉水香的气息混着笔墨的清冽,在雕梁画栋间弥漫。
朱红梁柱巍峨耸立,墙上悬挂的《山河舆图》墨迹苍劲,案几上堆积的奏折摞得齐整,唯有明黄的御案后,一道身影斜倚着,透着几分与这肃穆之地格格不入的慵懒。
传召的朱掌事躬身在前引路,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楼曲首身着簇新的石青色官服,玉带束腰,衣料上的暗纹在殿内微光下流转,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却难掩眼底深处的一丝凝重。
他随朱掌事入内,见御案后的皇上正垂眸翻阅内阁呈递的奏折,墨色龙纹常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长发未束,仅用一根玉簪随意固定。
楼曲首不敢耽搁,当即撩袍跪地,额头稳稳叩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恭敬得无半分差错:“臣楼曲首,恭迎圣上出关,愿吾皇圣体安康,国运昌隆。”
李怍素来沉迷修道之术,每逢朝堂有难解之困,心境遇阻,便会闭关求道,以图寻得破局之法。
他虽放权内阁处理日常政务,却始终牢牢攥着最终批阅权与决策权,是朝中无人敢僭越的绝对核心,如同一座横亘在众臣面前的坚不可摧的山。
御案后的翻阅声骤然停住。
李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压迫感,缓缓响起:“楼相,东凌沣为什么死了?”
“东凌沣”三字一出,楼曲首的脊背猛地一僵,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压得更低,眼神瞬间变得颤微,身体又向下弯了一个弧度,几乎要贴到地面:“圣上明鉴!汀州东大人一府被屠,经查实确是山匪流窜所为,凶残至极,东大人乃国之栋梁,忠心耿耿,却遭此横祸,臣痛心疾首,只恨不能替东大人赴死!这意外来得太过突然,臣已派义子——银卫队指挥使亲赴汀州彻查,他素来谨慎,断不敢妄下定论,定会将实情一一禀报圣上。”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惶恐,字字恳切,却在提及“山匪”二字时,神色皱眉。
李怍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他赤着双脚,白袜踩在微凉的金砖上,一步步走向跪地的楼曲首。
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他俯身,双手扶起仍弯着腰的楼曲首,脸上先前的冷厉怒态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温和:“楼相呀!这么慌干什么,朕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楼曲首被扶起时,胳膊触摸到皇上微凉的掌心,心头一凛,连忙顺势站直身体,目光却不敢与李怍直视,只敢垂眸望着他的龙袍下摆。
他能清晰感受到皇上周身那股不可言喻的威严。
那是居于高位久了沉淀出的气场,不可直视,更不可僭越,即便此刻面带笑意,眼底深处也仿佛有风云在暗中搅动,让人捉摸不透。
李怍转身踱回御案后,随手拿起一本奏折,漫不经心地翻阅着,目光却透过书页的缝隙落在楼曲首手中捧着的奏折上,忽然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这次南方灾情,楼相处理得很好,调度有方,没让朕失望。”
话音刚落,他将手中的奏折轻轻一掷,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楼曲首心中一紧,连忙躬身推辞,语气愈发恭敬:“臣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本就是臣的本分与福分,不敢奢求任何赏赐。”
李怍闻言,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他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回纸面,挥挥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漠:“下去吧。”
“臣遵旨。”楼曲首再次躬身行礼,后退三步,才转身缓缓退出御书房。
朱红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檀香与威压,可他后背的冷汗,却已浸透了官服内衬。
他抬头望了一眼宫墙上的天空,云层厚重,一如方才皇上眼底那深不可测的风云。
御书房的明黄烛火映着案上的圣旨,首辅二字落笔遒劲,如同一道沉甸甸的权柄,砸在朝堂格局的中心。
这位置是大羽王朝的权柄中枢,掌天下政务调度,定朝堂议事走向,而李怍力排众议,将这把交椅塞到了楼曲首手中,核心只因看中他骨子里的狠厉与果决,处理事务素来干净利落,从无拖泥带水的赘余,正如一把出鞘即见血的利刃,从不会让使用者失望。
回溯李怍初登大宝之时,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旧臣观望,宗室蠢蠢欲动。
正是楼曲首,彼时不过而立之年,却带着一身孤勇与筹谋,率先率领满朝文臣武将俯首称臣,三叩九拜间,以雷霆之势稳定了朝局根基。
他踩着前任首辅寇冠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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