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情,却关乎着许多,丝丝缕缕的牵扯,根本无法理清。
安明珠头疼欲裂,却仍将唇角勾着和缓的弧度:“我是觉得,这个时候谈这件事情,不妥。”
她轻和的声音,掺杂进冷风中。
是的,她拒绝了,拒绝二房的庶女进褚家。
眼前,祖父那张严厉的脸立时多了份阴沉,嘴角下垂带出几分狠意。
安明珠暗中攥了攥手心,同时还感受到褚堰的目光,依旧那样的不悲不喜,让人琢磨不透。
对于祖父,她很清楚,就是要她的服从,要她应下此事;而对于褚堰,有些拿不准,他并不中意自己,那么二房庶女会得到他的在意吗?
“明娘,”安贤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年老而失去活力与弹性,显得又干又硬,“身为安家的姑娘,以前教你的都忘了?为人妇者,切不可善妒。”
安明珠垂下眼帘,极力想让自己思绪清楚,掌心几乎被指甲掐透:“我一直记着的。”
她怎么会忘记?那些所谓的教导好似萦绕在耳边,说她要以家族为重,要服从长辈安排,要时刻将家族荣誉放在头位……
这些,她不是照做了吗?可是日子却越来越难熬。
那艘画舫已经飘远,女子们的笑声亦跟着远去。
“是我,”她轻轻说着,不疾不徐,“我不想。”
“呵!”安贤不由冷笑,“你不想?”
他也算是给她机会了,但她皆说不行。这个孙女儿,当真是胆气大了!
安明珠听出话中的冷意,晓得祖父已经生气。但是她说的是实话,抛却褚堰的原因不说,是她自己不想的。
不想二房庶女掺和进她的生活,她现在有了自己的打算,在褚家等待机会便是。这个时候多一个人,总会生出些不必要的事,会更加复杂。
还不如就像眼前这样,她与褚堰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他走他的路,她做她的事,各不相干。
况且,以卢氏的为人,必然支使庶女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又何必给自己引回去一个麻烦,坏自己的事?
“我是这样以为的,”她仍是低垂着眼帘,视线里是浅紫色的裙子,“我家大人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是不能让个别的事分他的心;再者,我褚家的大姐忌日到了,没有这个时候让女人进家门的道理。”
她给出自己的理由,心中也清楚
,祖父面前,她的这点儿小本事,一眼就能看透。
可是,这是她给出的态度。她不让二房庶女进褚家。
她已经为安家搭上了自己的姻缘,以后,她想为自己多想想。
“你,真是本事了!安贤鼻间送出一声冷哼,而后重重的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安明珠抿紧唇,余光看着祖父离开了水榭,强行积攒在体内的气力瞬时消散,两只脚往后退了下,手赶紧扶上栏杆,将身形稳住。
风大了些,从湖面吹来,夹带着冬日的寒冷。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对面,褚堰还在。
他站在那里,始终一语不发,将这件事全全给了她处理。好似任何结果,他都会接受。
可能,在祖父眼里,她没能做到他们要求的那样,没有将褚堰拉拢到安家的阵营中,她或许已经被放弃,所以便有了今天二房庶女的事儿。可在褚堰眼中,似乎安家的姑娘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吧?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褚堰上前两步,到了她跟前。
她的脸还带着红润,眉间的蹙起显示出她应该是难受的。这个难受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
安明珠没想到他会问她酒的事,分明刚才一直在谈的都是给他纳妾:“方才祖父的话,大人你……
她是被酒气折磨,但是做了什么却很清楚。
“过去了,褚堰打断她的话,身形正好挡在风来的方向,“不用再提。
安明珠仰起脸,想参透他这话的意思,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虽然惹怒了祖父,但她并不后悔。保持现下的样子,她只需应付这个形同路人的夫君就行,不用再过多花心思去别的人身上。
而且,虽说是二房的庶女,但也是安家的姑娘。这样被安排嫁人,哪怕与对方没有多深的情谊,总也有些感同身受。
褚堰看着不语的妻子,发现了她眼底的一丝不解:“我的确没有空在别的事情上花心思。
“嗯?
他的意思是,也不想要二房庶女。
“既然喝酒了,就别站在这里吹冷风,会头疼。褚堰道。
安明珠揉揉额角,小声道:“好。
两人从水榭离开,没有了湖风,也再看不见画舫。
走在去大房院子的路上,两人的脚步很慢。
安明珠走得慢是因为醉意,可她不懂褚堰为何也走得
慢,还不时给她投来个眼神:“大人可先走。
大概是嫌她走得慢吧,毕竟今日这么多人,就算是陌路夫妻,也不好表现得太冰冷。
“无碍。褚堰看着前方,远处高出来的一节楼顶,在一片屋宅里,显得那样明显。
是她的绣楼。
现在的安明珠也不想说话,安静的走着。
“夫人,褚堰收回视线,看向身旁女子,“岳母这些年吃药的方子可还留着?
安明珠疑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问:“都有留着的。
褚堰点头,道:“你回去抄写一份,我让人一并送去洛安,可以让胡御医先看看。
“好。安明珠眼睛一亮,嘴角不由展开。
因为笑容,她的双颊微微鼓起,清透的肌肤让染在上面的红晕更加润亮。
她晃晃脑袋,想赶走酒气带来的晕感,而后步子也快了,直接到了褚堰前面。
褚堰脚步一顿,看着走出去女子的背影,微微一愣:“居然没听安家的安排吗?
回到大房的院子。
徐氏还等在这里,见着儿子和儿媳一起回来,脸上欣慰一笑,随即看向邹氏:“以前阿堰老在外面跑,实在是委屈了明娘。
邹氏也高兴:“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忙些好。
“这以后他会留在京里,有些事情自然水到渠成了。徐氏道,看着院中郎才女貌,心里已经打算起抱娃娃的事了。
邹氏能看出女儿的这个婆婆好相处,更加放下心:“都是咱们的孩子,希望他们越来越好。
徐氏忙称是,在这里与亲家拉家常,比在外面和那些夫人你来我往轻松多了。而且邹家是武将,并没有文臣身上的那种清高,很容易就能说到一起。
安明珠走进来,就看见两位相谈甚欢的长辈,尤其是母亲,已经许久不见这样开怀了。
“明娘,你婆母一直等着你一起回去呢。
徐氏忙摆手:“不急不急,她难得回来一趟。
安明珠看看两人,上前仔细说道:“我还有点儿事情要做,婆婆和大人先回府吧,我再留一会儿。
重抄一份药方总还需要些功夫,不好让人一直等着自己。
见此,徐氏应下:“无妨,咱们府中也没什么事儿,你一会儿多陪你娘说说话。
安明珠说好,将徐氏送出院门后,就赶紧回屋去问邹氏要药方。
“什么?”邹氏听了女儿的解释,“也亏着褚堰他惦记。”
经母亲这么一说,安明珠后知后觉,前日褚堰好似已经让人捎信去了洛安。今日要药方,莫不是又有人要派过去?
已经吃了几年的药,药方子攒了一小摞,有些纸张已经泛黄。
安明珠拿到手里的时候,心里酸涩,母亲这些年真是受了不少的罪。
“娘你先休息,我去房里抄。”她轻轻道。
邹氏点头:“去吧。”
安明珠出了正屋,沿着回廊走去屋后面,那里便是她以前的住处,绣楼。
上下两层,是父亲为她修的。一层是一个日常活动的小厅堂,二层便是她的卧房,整体别致又清雅。
自从出嫁后,这里便空着,平常里吴妈妈会安排人来打扫,所以各处还是原来的样子。
一层的一间小书房,碧芷已经摆好笔墨。一盆炭火点在桌旁,正燃得热乎。
“夫人,家主为什么要将二房的姑娘给大人?”没有旁人在,碧芷担忧的问道。
她当时就站在水榭外,多少听到一些,当夫人拒绝的时候,她着实吓得不轻。这整个安家,有谁敢忤逆安贤的意思?
脑中至今还记得安书芝被打得场景,亲生的女儿,差点儿打掉半条命……
安明珠坐去书案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大概是觉得我没用了。”
“不会的,”碧芷摇头,根本不认同,“夫人不是不要孩子,而是……”
而是和褚堰从未做过真夫妻。
“好了,没什么事的。”相比于自己不安的婢子,安明珠反倒不愿再去想这件事。既然已经决定,后面就算有什么,跟着见招拆招就好。
左右,她现在就是褚堰的元妻,不管哪个女人想进褚家,都得她来点头。
铺开一张药方,她开始抄写。
各种药材,重量,熬法……
才抄了半张,她便开始力不从心。那酒气是散去了些许,可头却依旧晕沉,连着握笔的手也发软。
碧芷一旁看着,劝道:“不若夫人先睡一会儿,休息好了再写。如此精神不济的,万一哪出抄错了也不好。”
安明珠觉得是这个道理,可是冬日天短,她还得回褚家。
“能带回褚府不?带回去抄。”碧芷出了个主意。
“就依你的,”安明珠应下,扯唇一笑,“这酒真碍事,脑子木木的,想什么都不行。”
连带回去抄,都得别人来提醒她。
既然定下,也就不必那么急了。她端着一盏茶,想着醒醒酒。
“阿澜那里有什么事没有?”她问,抿了一口清茶。
茶的清香在口中蔓延开,带着微微的涩味儿,立时便感到了一分舒服。
碧芷往外面小厅看了眼,确定没有人,才道:“一切都好,刚才表姑娘身边的人过来说,她们准备回侯府了。”
安明珠舒一口气,如今这样安静,便证明这件事没有被发现。
想想这一趟回府贺寿,真真是发生了好多,搞得现在这般身疲力竭。
等她缓上来一些的时候,便离开了绣楼,想去正屋给母亲道别。
才走到正屋门外,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是弟弟安绍元。不知是不是有了开心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喜悦。
门旁的婆子帮着掀开了门帘,屋内的热乎气儿扑面而来。
安明珠一眼看到坐在茶桌处的褚堰,怔了一下,他没走吗?
“明娘,”邹氏看到了她,冲她摆手,示意快些进屋,“褚堰一直等着你呢。”
安明珠进屋,手里攥着一沓药方,疑惑地看向男子。
大概读懂了她的意思,褚堰开口:“娘自己先回去了,让我等着你。”
原来如此。
安明珠想起那个总是谨慎的婆婆,心里一暖:“我好了,回去吧。”
她走去母亲身边,眼神中满是不舍和牵挂。
邹氏看着女儿水亮的眼眸,看似嗔怪道:“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娘你好好保重。”安明珠叮嘱着,一句祝安康,包含了自己的所有感情。
邹氏点头,攥上女儿的手:“去吧,让元哥儿送送你们。”
旁边的安绍元听了,很是高兴,看去褚堰的目光满是崇敬:“姐夫,我送你们出去。”
从安府出来,上了归程的马车。
明明头晌还明亮的天气,此时阴沉了下来,京城的冬天就是这样多变。
马车平稳的前行,车轮碾压路面发出着轻响。
安明珠靠着车壁坐,随着车厢的轻微摇晃,越发昏昏欲睡。又累又醉的,实在难撑,两片眼皮就差直接沾到一起了。
勉力提了提精神,看见了坐在对面的褚堰,他正看着她。
哪怕是昏暗的车厢,他出色的五官仍旧那样明显,无一处不周正。
顺着他的视线,她低头见是手边放着的药方:
“我娘的药方有点儿多我带回去抄。”
褚堰嗯了声他是知道自己那位岳母身子弱却没想吃了这么多药。
“这个你服下。”他的手往前一身送到妻子面前。
安明珠有些晕乎然后看到眼前的手心上躺着一个小瓷瓶:“这是……”
她拿到手里指尖捏着看。不起眼的白色小瓶上头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
“解酒丸。”褚堰送出三个字。
安明珠看他脸上闪过一丝难为情:“我平日不喝酒的。”
今日也是什么事都挤到一起了也不知道酒后的样子是否很失礼?
“有用”褚堰又道干脆手一伸给她拔去了瓶塞“服下就不会头晕头疼了。”
安明珠只觉面前细长的手指略过而后鼻尖嗅到清爽的药香:“嗯。”
现在她还真是需要解酒药是不是男人去酒宴的时候都会带上解酒之物?酒醉后赶紧服下避免失态。
她取出一粒药丸送进嘴里而后咽下。
喉咙间留下清新的微凉一股清明慢慢升至头顶。
果然舒服了很多。
“只剩这一粒了?”她发现小瓶空了。
“对。”褚堰从她手里拿走小瓶堵上瓶塞“是胡御医给的。”
“那应当很管用的。”安明珠小声道所以就是说真的只剩一粒别处再找不到。
褚堰放下小瓶:“还有一段路睡一会儿吧。”
也不知道她身上怎么就那么多规矩明明也没有别人在都困成这样了就硬撑着眼皮强打精神。
安明珠只嗯着应下并没想真睡。
可是吃了药丸之后头没有那么疼了反而更让人想要好好睡下。车厢晃了两下后她终是靠去车壁上睡了过去。
车厢里静了外头的风擦过车顶留下尖锐的呼哨。
褚堰看着一臂之隔的女子似乎相比于其他安家的人她并不坏只是娇气傲气罢了。
马车在褚府大门外停下的时候安明珠醒了过来。
车门打开她被碧芷扶着接了下去。
车厢内只剩下褚堰他瞅眼落在座上的那沓药方子又瞅眼晃动的车门手一伸捡起那摞药方。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
像往常一样他没有回正院而是去了书房。
此时天开始下黑冷风摇着窗
外的青竹,沙沙作响。
京城冷,青竹再怎么长,也不会如南方的粗壮高大,不过却是单调冬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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