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皮筏子稳稳的在河面上飘着,两岸一片黑暗,耳便只有潺潺流水声。
“我,”安明珠轻声开口,嘴里的酸味儿还未散去,“有自己的事要做。”
以前的那些终归是过去了,就算再次与他重逢,可她现在有了自己的路,她会完成念恩堂,会画出佛像,也会去储恩寺。
褚堰听着,虽然知道她会拒绝,但仍会觉得失落。
安明珠深吸一口气,笑着看向他:“大人,我离开京城很久了,已经习惯现在的日子。”
简简单单,身上不用背负许多。
褚堰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心里明白,挽回她不会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筏子开始轻微颠簸,前行的速度明显快了,而且在水中旋转起来。
“不对,有暗流!”褚堰神色严肃起来,握上桨开始稳定筏子。
安明珠往四下看看,记起了这处河弯。上回走的时候,这是这样颠簸,那村民也说过这里有暗流,并说有船在这里翻过。
“要不,先停下来吧。”她道,现在是夜里,根本看不清水面情况,两人都不熟悉这条河,很容易出危险。
褚堰也是这样想,他自己的话是无所谓,可是他要顾忌她,不能冒险。
而且,他明显感觉到,这筏子被暗流带着走,再继续下去,恐怕不好掌控。
“明娘,你坐稳了。”他握紧桨,开始往岸边划。
安明珠嗯了声,不再乱动,手抓着脚边的木条。
她往水里看,并看不到河面多大的起伏,但筏子就是不稳。再看褚堰,他也是在尽力控制。
终于,筏子不再有颠簸感,被褚堰划到了水流平稳的河边。
他站起来,身形一跃去了岸上:“今晚在这里凑合一宿吧,天亮我们回去。”
边说着,他边将绳子系到树上,这样筏子便不会被水冲走,而且靠着河岸也很平稳。
安明珠看去前方,依稀记得这里离千佛洞已经不远。不过,大晚上的,自是不好乱走,容易迷路,不能只顾回去,不去想别的原因。
在从京城来沙州的路上,她就学到很多,也不会觉得在外面过一宿有多难熬。
“好。”她应了声,低头看身下的根根木条。
羊皮筏子,便是用木条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子,然后在下面绑着充满气的羊皮。岸上有蛇虫野兽,今晚定然是在这筏
子上度过了。
只是这些木条绑成了一个个小框,躺在上面应当硌得很。
褚堰没有上筏子,看着坐在上面的妻子,道声:“明娘你等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在岸边转身,走去了黑暗中。
安明珠并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便就等在筏子上。没什么事做,她从那口袋拿出果子来吃。
耳边,是他问的那句话,问她愿意一起回去吗?
从他与她重逢的第一刻起,他就明确的表达了意图。所以,他留在千佛洞,一有空闲便同她在一起。
有时候,他什么也不做,就是安静等在念恩堂外,拿着书看。
舌尖倏地一疼,是心不在焉的想这些事,而被自己咬到。
她拿着吃了一半的枣子,看去岸边,人还没有回来。
遂站起来,想再看得远些。可并看不到,岸上的草很深,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黑夜里的荒野总会让人产生恐惧,而身心紧张。
“褚堰!”她小小的唤了声。
“明娘,我在。”
深深的草丛中,传回来他的回应,听上去,隔着不小的距离。
安明珠小小的松了口气,便重新坐回筏子上。
又过了一会儿,岸边有了动静。
是褚堰回来,怀里抱着一卷子草,长长的草叶拖在地上。
见状,安明珠抓着绳子,然后一下下的将筏子靠去岸边。他出去这么些时候,竟是弄了些草回来。
褚堰上了筏子,然后就开始将草铺开:“我试过了,这种草叶又长又软,铺在筏子上,你躺着就不会硌到了。”
他看了看她,便继续铺着草。没一会儿,筏子中间的那处便铺上了厚实的软草,刚好可供一人躺下。
拿手拍了拍草铺,他解开自己的外衫,搭在了上面。
做完这些,他自己先坐上去拭了拭,确保没有别的不合适,这才看向她:“明娘,过来试试,很软的。”
他声音温和,面上带着笑。
安明珠心口闷闷的:“其实不用这样麻烦,一宿很快就过去的……”
他越是这样,她就总是会想起那些过往,那些与他一起的过往,好的,坏的。
原来,她根本都没忘记。
“也不麻烦,”褚堰看她,不在意道,“就地取材而已。”
安明珠移到草铺旁,拿手摁了摁:“嗯,软软的,不像别的草那样硬。
”
“对啊”褚堰看着她笑手掀开外衫露出里面的草“这草软是因为叶子薄。”
他提着羊角灯为了让她看得清楚。
安明珠是看清楚了也看到了他手背上的条条划痕那是锋利草叶割的有血丝隐隐渗出。
“你的手?”她蹙了下眉。
褚堰瞅眼手背不在意的笑笑:“一些小划痕而已。明娘你上去坐着试试硌不硌?”
他下意识的就去托上她的手肘反应上来她应该不喜他的碰触手落了回去。
“好。”安明珠点头余光中看到他收回的手。
她坐上了他做的草铺柔软的草铺了很厚并感觉不到木条的存在竟比一些床还要软和。
“很软不硌人。”她道声音清灵柔婉。
闻言褚堰笑了因为一声简单的赞许而心中欢喜:“你可以躺在上面看星空很美的。”
他的这个提议倒是合安明珠的心意。沙州这边不仅景色壮观而且夜空很是美丽让人觉得很近星辰也比京城的亮。
“你呢?”她问。
他只铺了给她躺的
褚堰一笑心中越发柔软:“我在想明日的事先不睡。”
看她还是在意的。
现在他彻底明白张庸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他对她好她会有感知会回馈。
安明珠不信他说的低头看看筏子若是两人都躺开她势必就要躺去边上。所以他不是要想明日的事他只是把中间安全的位置给了她……
“看那颗是织女星。”褚堰手指去夜空那天河边上有一颗明亮的星。
安明珠仰头看着浩瀚星空:“我爹给我讲了好多遍这个故事。”
她看着夜空身旁的男子却在看着她。
“这个故事我也会讲。”褚堰道。
安明珠笑笑干脆躺下来看这样整个星空便进了眼中。
“牛郎小时候没了爹娘大哥大嫂便苛待他日子过得苦还得每日去放牛”褚堰轻声讲着“长大后大哥要分家问他要什么?”
安明珠听着心情安宁:“对他说他只要家里的老牛。”
她听着他的故事看着璀璨星空鼻间嗅着淡淡青草香其中还夹杂着一缕属于男子的清爽气息来自于她压在身下的衫子。
身心松缓渐渐地也就有了睡意。隐隐约约她听到
他讲着王母娘娘的发簪,后面便就不再知道了。
褚堰看着妻子睡去,要讲的故事也戛然而止。
他坐在草铺旁,拿羊角灯映出她好看的眉眼,每一处,都想要用指尖细细描绘。
“明娘,记不记得以前我说过一句话?”他小声低喃,目光中的贪恋不再隐藏,汹涌的蔓延出来,“我说,自己的东西要收好了,要是丢了的话,可能一辈子再也寻不回。”
他的手落去她的额上,轻抚着她的发丝,指尖带着微抖。
“其实,那话不是对你说的,”他轻笑一声,指尖终是轻触一下她的眼角,“是对我自己说的。”
所以,他不想失去她,也不想她丢下自己。
在草铺旁边,他躺下去,侧着身子在一根根的木条上。
忍不住,他的手探过去,牵上她的,轻轻地,指尖探进她的指缝中,十指相扣。
她的手还是那样,软软的,暖暖的。这样紧扣着,就像当初两人在床幔中的无尽交缠时……
翌日。
安明珠在鸟的吟唱中苏醒,夜空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晴朗的蓝天。
她发现了搭在自己身上的衣裳,是她睡着后,褚堰将他的内衫给了她。
于是,她脸一转,看见侧躺在草铺旁的男子。他只着单薄的中衣,还没有醒来。
安明珠动了动,似乎察觉不对劲儿,然后看向自己的手,随之一吓。
她的手居然握着褚堰的尾指,就像小时候睡觉前,她会握着父母的尾指那样。
“你醒了?”
男子略哑的声音响起。
安明珠一下就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初醒的他,眸中是清澈的,没有一丝平日中的深沉,像个孩子。
当然,现在不是看他眼睛的时候,她赶紧松了自己的手,并收回到自己身侧来。
“嗯。”她应了声,装作无事发生般收回视线。
身旁,褚堰起身,筏子跟着晃动着。
“天亮了,咱们回去。”说完,他跳去岸上,解开了绳子。
安明珠也开始起来收拾,将他的衣衫拿到手里,待他上来时还给他。
天色大亮,她也就看清了,那些草叶到底有多锋利。
褚堰回到筏子上,将口袋往女子手里一送:“吃一两个先垫垫肚子,不能吃多,肚子会难受。”
安明珠接过,又看眼他的手背,那些划痕还在,要彻底长好也得两三日。尤其,他指肚上也有
伤,昨晚光线暗,竟是没发现。
也是,他摸黑拔草叶,手怎么可能没伤到?
如此想着,她忽的过去拉上他的手腕,然后翻过掌心来看。果然,他掌心上的划了更多口子,里头能看见红色的血肉。
“怎么了?褚堰问,看着女子蹙起的眉。
“你……安明珠抿抿唇,不忍去看那一道道伤口。
最终,她往他手里放了两颗枣子,随后松了手。
他笑着接过,两口便将枣子吃掉,然后双手握上木桨。
安明珠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枣,没滋没味儿的咬了一口,嘴里涩涩的,分明昨晚吃着是甜的。
筏子重新到了河中央,也就再次感受到那份颠簸。
不过现在是白日,可以看清河面的情况。
褚堰神情认真,一边观察着河水,一边缓缓的往前划桨。待到感受到筏子晃动时,他便用力划桨,想脱离这片水流。
安明珠抓紧木条,不禁就去看他。
他双手使力,额上沁出薄汗,薄唇抿紧,眼睛看着前方。
终于,过了这处河弯,筏子重新平稳的漂流。
“我们过来了,没事了。一会儿就会回去,不会耽误你的事儿。褚堰看向女子,脸上的笑容有些灿烂。
安明珠的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眨了两眨。
心口好似被手给攥了下,有些喘不上气,小声应他:“嗯。
她知道,自己现在有些乱了。他对她做的这些,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是,她不想回去。。
念恩堂。
壁画即将完成,这里重新焕发了光彩,一如一开始完成的它。
安明珠站在门口,借着光亮调颜料,手中的小石杵一遍遍碾磨着,将小碟里的黄色研得均匀细腻。
当玖先生出来时,就看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走过去,将小碟拿到手里:“累了就休息。
安明珠手里一空,跟着回过神:“对不起先生,我走神了。
见她坦白承认,玖先生自是知道她有心事。而根源,一定是那位吏部尚书大人。
去岁,他在京城大安寺作壁画,见过他一面,那时的毗卢殿一片混乱,他心中很是生气。
“那我问你,会画出佛像吗?还会去储恩寺吗?他问,人的家里事他不好过问,但他想确定她之前应下的事,还要不要做?
“当然。
她当然会做,而且会认真的做,这是她喜欢的事。
闻言,玖先生满意一笑:“好。只是,你现在的样子,需要休息。”
一个画师作画,心情和状态太重要了。而画作,需要画师赋予灵气,注入灵魂。
安明珠点头,现在她心里有些乱,给壁画涂色是可以,可是画那幅佛像,根本画不出。
“你需要静心,或者将事情理清,”玖先生道,遂看眼手里小碟,“念恩堂这里只剩下一点儿了,我自己就能完成,你去休息休息。”
“嗯,谢先生。”安明珠道谢。
从念恩堂出来,她回了院子,对杜阿婶说了一句回沙州,便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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