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静雅,乔大儒与裴惊鹤相对而坐。
褪去面具,裴惊鹤眉目间的温润笑意愈发明澈。
哪怕脸上纵横交错着新旧疤痕,周身却不染半分阴鸷之气。举手投足,皆是磊落疏朗,如月照霜林,清辉自生。
有些人便是如此。
即便历经困顿搓磨、万千厄难,只要感受到亲近之人未曾离弃,仍以善意相待、真心相迎,他便能在最短暂的时间里,与过往和解,向自己释怀。
“这下,可是心安了?
乔大儒为裴惊鹤斟了盏茶,缓缓推至他面前。
目光似落在他身上,又似越过了他,望向身后那片繁花似锦。
入了夏,小院里的花开得愈发肆意。
各色花盏在日光下争相舒展,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整个季节的颜色都揽入怀中。
乔大儒望着眼前人,心想,那些疤痕其实并不似他自己想象的那般狰狞。
倒像是花圃里那些开得正盛的鲜花。
花瓣上留着风雨的印记、虫啮的痕迹,可谁能说那样的花,就不绚烂了?
最重要的不是脸上交错的疤痕深浅,而是裴惊鹤的眉头能否真正舒展,是他的眼眸能否重新映出光来。
裴惊鹤听了,先是轻轻点头。
而后,眉眼间便染上了几分藏不住的飞扬神采,只是仍习惯性的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矜持,比划着:“桑枝她……当真是样样都好。
“性子通透,心地纯善,说话也总是温温和和的。
“聪慧明理,处处都妥帖。
“而且,她其实……比我要强得多。
“那么多年在外漂泊,为了生计尝遍冷暖,却能活成现在这样,明亮、舒展,浑身上下都透着韧劲儿。
“半点也不比这上京城里金尊玉贵长大的贵女们逊色。
“她是真的……很厉害。
说起裴桑枝的好,裴惊鹤滔滔不绝。
手势越比越快,眉梢眼角都漾着光。
幸而乔大儒深谙手语之道,才能在这般欢快的“话语流中从容解读。
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跟不上裴惊鹤这般急切又雀跃的“诉说节奏了。
乔大儒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静静地看,也静静地等。
她不催促,不打断。
只在这满院夏花与渐浓的暮色里,做一个最耐心的见证者。
见证她曾经十分欣赏的学生,如何一点一点,挣开裂痕与桎梏,破茧成蝶。
听说看这本书的人都是很幸运的,分享后你的运气会更棒
裴惊鹤值得。
待裴惊鹤的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下乔大儒才缓缓将茶盏搁回石桌温声道:“你说得对。”
“裴女官确然不凡。”
“而你也同样如此。”
“就像这些花”乔大儒话锋微转含笑指向裴惊鹤身后那片蓬勃的花圃“你看有些是我亲手栽种有些是自己长出来的。”
“譬如那一丛之前虫害肆虐枝叶被啃得精光只剩枯杆。我本已不抱希望谁知今春它挣扎着抽了新芽到了这会儿反倒开成了园子里最盛的一簇。”
裴惊鹤转身顺着乔大儒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见到一丛深红色的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娇艳又绚烂。
那般饱满的生机若非乔大儒特意提及他根本看不出它曾经濒死。
“伤痕啊终究会变成生命里的一道纹路”
“但它从不是全部。”
“便如这些花伤痕不会妨碍它们绽放有时候
“惊鹤你本就是一朵花。”
“从前是如今……”
“依然是。”
“如今是正正好的时节什么都来得及生长。”
忽然之间裴惊鹤明白了乔大儒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疤痕、那些过往或许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他被割舌后留下的骇人空洞。
但它们不再是需要遮掩的缺陷也不再是阻隔阳光的藩篱。
乔大儒告诉他他依然完整他依然可以盛开。
“惊鹤你既决意留在小院将养倒也不必整日闲着。”
乔大儒指尖轻点石桌继续道:“我虽担你一声‘夫子’却也不好总让你白吃白住。”
“往后厨娘采买时鲜食材若有你拿手的便下厨添两个时令菜。”
“再有”乔夫子抬眼望向书房方向“前几日得了些好木料你若得空替我瞧瞧屋里那张老书案腿脚有些松动了。”
“你看可愿意?”
这是她从裴桑枝与裴惊鹤相处时学来的法子。
她深知得让裴惊鹤做些实实在在、力所能及的事。要让他在一件又一件具体而微的小事里亲手触摸到自己的分量真切地感受到他远非什么累赘更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裴惊鹤的眼睛骤然亮了忙不迭地打起手势:“愿意的!”
乔大儒见他这
恭喜你可以去书友们那里给他们剧透了,他们一定会“羡慕嫉妒恨”的
般模样,不禁失笑:“那想必你也十分愿意此刻随我去书房,研墨铺纸?今日该回的信,还一封都没动呢。”
裴惊鹤立刻点头,郑重得如同接下什么要紧的托付。
他自然是愿意的。
陪在夫子身边,做什么都是好的。
能这样,静静地立在夫子身侧,是他年少时便深埋心底的奢望。
如今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历经尘霜雨雪之后,还能有这样的一刻。
或许……这便算得上是,得偿所愿了吧。
他所求如此,也不敢再奢求更多。
裴惊鹤跟在乔大儒身后,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那句话: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沉溺于自怜自伤。
正如夫子所言,有过,便改过;有罪,便赎罪。
他想好好活着。
想继续听夫子讲经论道、授业解惑。
想日日为夫子研墨、打扇、洗笔。
想看桑枝一步一步,扶摇直上九**。
书房内。
乔大儒在宽大的书案后落座,裴惊鹤便静立一侧,起初略显生疏地注水、执墨,缓缓推磨。
不多时,手势便已流畅起来,墨香随之在空气中氤氲开。
乔大儒要回复的多是些请教典籍、探求义理的书信。
她一边斟酌着落笔,一边便将信中那些有意思的、或可触类旁通的问题,考校身侧的裴惊鹤。
乔大儒听着,时而颔首赞许,时而温声补充一二,时而于关键处轻轻点拨,让这回复书信的寻常时光,也成了另一番传道授业、答疑解惑。
还是那句话,若裴惊鹤当年志不在医道,凭这份心性与悟性,必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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