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踏月来
东风初暖,御驾出郊。
千骑簇拥,旌旗猎猎。
马蹄踏碎春草,惊起宿鸟走兽。
仪仗两侧,随行的公主伴读们皆是京中名门贵女,此刻一路行来,早已按捺不住窃窃私语,议论声随着春风轻轻飘散开。
“你们听说了吗?云中关那场硬仗,最后竟是陆三郎破的局。”
“对!对!他不过领了三千轻骑奇袭,一把火烧了疏勒军的粮草。不战而屈人之兵,硬生生扭转战局。”
“何止如此!决战那日,他一身银甲一马当先,斩将夺旗。如今京中,谁不赞一句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
“可陆三郎还未行冠礼,这般功绩已是天纵奇才,此番归京据闻会封侯拜爵,前程无量。”
“也不知,这般文武双全、容貌气度皆顶尖的儿郎,将来会中意哪家姑娘?”
“诸位姐妹们怕是忘了?他是魏国公嫡次子,不必承袭爵位,去年凭军功受封镇北将军,婚事倒不用被家族联姻束缚。”
“姐姐这话又是从何得知?莫不是有内部消息?”
“我……我也是听家中长辈闲谈,当不得真。”
“哟!姐姐真只是听了闲谈?我可听说,五年前他便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翩翩少年,芝兰玉树。如今历经战火洗礼,褪去稚气,更添将军的英气,模样气度只会更胜从前。”
“这般品貌功绩皆顶尖的男儿,闺中女儿,哪个不动心?”
“妹妹倒是坦荡,无论是父母之命,还是心头暗许,只要光明磊落,不使阴私手段,自可各凭本事争取。”
话音落下,伴读们皆是心照不宣地轻笑,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更添了几分雀跃,而那被众人反复提及的陆三郎,那个智勇双全、威震边关的将军,早已成了她们眼底心底,最耀眼的存在。
沈念念缀在人群末尾,指尖轻轻绞着浅碧色的帕子,将旁人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她微微抬眸,眼底漾着细碎的光,亮得如同落了漫天星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底悄悄应着:是啊,纵是日丽中天,亦不及他半分。
风拂过耳畔,将五年前的记忆轻轻掀开——
那个阴冷潮湿的巷弄里,风裹着劣质香粉与汗臭交织的味道,呛得人胸口发闷。
人牙子脸上堆着谄媚又急切的笑:“陈妈妈,这可是摇钱树,您这回算是捡着天大的宝贝了。”
被称作陈妈妈的老鸨,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弧度:“真的假的?这么大口气?你王五儿平日里尽拿些歪瓜裂枣糊弄我,别是又想哄我多掏银子吧。”
“哎哟我的陈妈妈,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回我敢拿脑袋担保,绝不是糊弄您!”人牙子扯过被粗麻布袋从头到脚套住的小小身影,急得直跺脚:“您自个瞧!亲眼见了,您就知道我这话半分不假!”
话音刚落,他伸手攥住布袋口,猛地掀开,露出了底下尚不足十岁的孩子模样。
她的头发被布袋揉得有些凌乱,几缕细软的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肌肤是未经风霜的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淡淡的粉嫩,在这昏暗的巷弄里,竟似自带一层柔光,将周遭的污浊都衬得淡了几分。
明明整张脸稚气未脱,却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惊艳,澄澈的杏眼,如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湿漉漉的,像是受了惊的小鹿,却难掩骨子里透出的灵秀。
陈妈妈手里的团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原本慵懒的神情荡然无存,目光死死黏在沈念念脸上:“我的乖乖……真是个尤物坯子,这身量就生得这般模样,再过几年,还不得迷倒众生?”
沈念念仰着被捏得生疼的脸,声音细若蚊蚋,哀求着:“漂亮姨,您送我回家好吗?我父亲会答谢您很多很多银子。”
这话像一根针,猝然扎醒了沉浸在美梦中的陈妈妈。浑浊的眼睛猛地眯起,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小丫头身上的衣衫,虽是被一路折腾得有些褶皱,可那料子是顶好的浣花锦,寻常富户人家都穿不起。
陈妈妈心里咯噔一下,嗓音里满是警惕与愠怒:“王五儿,你该不会给我找了天大的麻烦事?这等家世的姑娘,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惯了人情世故,更清楚大户人家的手段,若是真掳了权贵家的千金,别说赚钱,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一时间,心底的贪念竟被几分忌惮压了下去。
王五儿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陈妈妈,瞧您说的,我王五儿办事,哪回让您操过心?就您这过硬的后台,在这地界上,还有您怕的事?”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念念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垂涎之色:“您再仔细瞧瞧这丫头,模样那是万里挑一,骨相皮相都是顶尖的,小小年纪就出落得这般标致,待琴棋书画教上一遍,那必定是您手里最金贵的摇钱树!”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陈妈妈心底最深处的贪念。
捏在沈念念稚嫩脸颊的指腹,不住地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贪婪炙热:“小丫头,进了我这门,就甭想出去。什么赎身,什么回家,往后,便断了这念想。听话,便能少遭罪,若不听话,有的是法子收拾你!”
这番令人窒息的话语砸在耳边,沈念念下意识想往后踉跄退开,下巴却被那只手死死攥住,让她连动弹半分都做不到。
心底的恐惧再也压抑不住,眼眶猛地一热,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惧怕再也绷不住,‘哇’地一声放声痛哭起来。
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砰!”
那扇本就破旧不堪的后门,竟被人用蛮力硬生生踹开。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僵在原地,整齐划一地朝那破洞的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身影逆着光,身后是沉沉夜色,唯有一轮清辉冷月悬在天际,月光倾泻而下,将少年的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却冷硬的银边,反倒让他的模样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少年并未因众人的注视有半分停顿,只缓步迈过门槛,靴底踩过地上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张隐在阴影后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月光里,明明生了一副极为精致的皮囊,可偏偏那双凤眸,却裹着化不开的戾气,如寒潭般深不见底。
他目光沉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视线所及之处,众人皆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明明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脊背挺直的他,下颌微扬,浑身透着一股睥睨一切的桀骜与狂妄:“谁许你,用脏手,碰她的?”
原满心恐惧与绝望的沈念念,在看清那道身影的瞬间,带着浓重哭腔唤着:“珩哥哥!”
这一声呼唤,彻底点燃了陆执珩眼底的戾气,化作凌厉的杀意。
没等陈妈妈从惊惧中反应过来,陆执珩已然抬脚,狠狠踹在她的肚子上。
陈妈妈整个人被踹翻在地,疼得面色惨白,连哀嚎都发不出来,只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凤眸落在沈念念那一刻,眼底的冰霜骤然化开一丝暖意,利落地抖开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将瑟瑟发抖的沈念念整个人裹了进去,一字一句地哄着:“乖,念念莫怕,待我收拾完这些人,便带你回家。”
那句话的尾音还轻飘飘地悬在阴冷的空气里,没等沈念念回过神,身后传来的动静,却分毫毕现地钻进她的耳朵。
最先响起的,是王五儿惊恐到变调的哀嚎,伴随着沉闷又刺耳的骨头断裂脆响,猝不及防地炸开。
王五儿惨嚎着:“我的腿!”
又一声“咔嚓——”
撕心裂肺的呻吟,瞬间拔高了八度,每一声都透着钻心的疼。
还没等那骨裂的余韵消散,另一边,陈妈妈的尖叫已然响起,尖利又恐惧:“小爷饶命!啊!!!我的手!你,你知道我身后之人是谁?你敢动我?!”
陈妈妈的叫嚣刚落下,下一秒,凄厉的惨叫,比刚才王五儿的还要刺耳。
筋骨被强行拧断的咯吱声接连响起,细碎、狠绝,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森冷,与方才腿骨断裂的脆响截然不同,更让人毛骨悚然。
埋在大氅的沈念念,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残留的松木香,不敢回头,不敢去想,只能凭着本能颤巍巍唤着:“珩……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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