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会铸刀的只有铁匠和炼金术师。
铁匠和炼金术师有很大的区别,铁匠一般只打造一些基础的工具,很少会有人找铁匠打造武器。而炼金术师则完全反过来,绝大部分都锻造武器,很少会锻造基础的工具,因为他们打造的东西是自带魔力或者神力的。
故此,炼金术师需要本身就是魔法师或者祭司出身的人来当,因为炼金术锻造中的每一步都需要同时进行附魔。
偶尔有些天赋异禀的铁匠,可以通过努力成为炼金术师,但绝大部分还是只能凭借自己那一点本领在温饱线上挣扎。
在人们的刻板印象中,铁匠是下层人赖以谋生的低等职业,而炼金术师是更加高等的人才能选择的、既体面又有更高价值的职业。
之所以会产生这种刻板印象,也是因为,做铁匠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人多代表着可替代性,铁匠的工作虽然重要,但是一旦从事的人太多,到最后比拼的就未必是打铁的工艺,而是和人打交道的技巧。
擅长和客人打交道可以留住客人,擅长和魔法师打交道可以结交许多魔法师为自己打造的东西附魔,让自己的东西在同行里更有竞争力。
但无论是擅长什么,干这一行的大多数都混得差不多。近年来魔族在明面上的入侵少了许多,对铁匠的需求少了,铁匠的地位和上限都大大下降。
然而,即使是如此弱势的群体,也依旧存在鄙视链。很奇怪,越是被压榨的人反而越是会想要模仿压榨他们的人。
铁匠中以修补匠起家的,是最遭人看不起的鄙视链的底端。他们往往入不了正宗铁匠的门做学徒,或者是在铁匠处做学徒的时候学艺不精,只能做些修补的活,然后再从漫长的积累中慢慢成为正式的铁匠。
安娜的父亲曾经是个修补匠,后来是个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铁匠。
截止到安娜八岁的记忆里,父亲永远都在地下室里工作。
地下室是所有铁匠都讨厌的工作环境,因为那里很难通风,而打铁总是会产生大量的烟尘。而且,绝大多数铁匠都抽烟,这会让地下室的环境更加糟糕。
在这种情况下,肺病变成了铁匠最常见的职业病。安娜知道的十个铁匠里有八个都会死于肺病,还有两个会死于胃病,因为铁匠大多常年酗酒。
但地下室的人还是很多,因为这里便宜。
不仅地方便宜,人也便宜,工具也便宜,一切都很便宜。
安娜的父亲在地下室里算是顶层了,因为他有妻儿、有家庭,这意味着他会比那些单身汉活得要久。
安娜从小就很好奇那些铁做的东西,尤其是武器。但是伊丽莎白出于种种顾虑,一向禁止安娜去地下室。
只有偶尔的时候,伊丽莎白实在是没有空闲,才会暂时把安娜放在地下室,由负责烧饭的厨师看管。
那里的厨师大多是女性,伊丽莎白和这些女人的关系不错,她们每个人都被安娜喊过阿姨。
阿姨们经常会给安娜准备一些点心,让安娜听话一点。但小孩子天性好动,安娜更是其中佼佼者,她偶尔会趁阿姨们不注意,去父亲工作的地方看一眼。阿姨们有时累了,看她是去父亲工作的地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去。
父亲工作的地方只有一条板凳,那是留给累了的铁匠坐的。不过安娜每次去那里的时候,都刚好能撞上他们正在忙手头的活。
铁匠们中途会休息一小会,抽烟或者赌博什么的。偶尔他们也会有闲聊的时候,那时候有些不抽烟的人会笑着问安娜将来她想做什么。
“要不你也来当个铁匠吧,地下室可没有女铁匠。”有人这么调侃。
“说什么话呢,我看她从小就长这么高,以后应该当个剑士。”又有人接话。
“你那算是什么称呼,正经使剑的人应该叫骑士!”
“对对对,就当个骑士。”
安娜的父亲这种时候只会跟着他们笑笑,并不对此发表意见。
安娜知道那些不过是玩笑,像她这样的女孩,在所有长辈眼里,最好的选择就是有份安稳工作,最好是祭司什么的,然后再结婚生子。
多数情况下,实现不了的话才能被当做玩笑话说出来。
这时候也是安娜为数不多可以见到父亲和颜悦色的时候,在家里的时候父亲是一个陌生人,带来的全是最下流的辱骂和最恐怖的殴打。
她永远记得母亲身上的伤痕。伊丽莎白的身体很容易留下淤青,她外出的时候都会用衣服把这些伤痕遮起来,所以能够完全看见她的伤痕的,只有她的女儿。
这时候的安娜会装得很天真,假装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不知道,然后问自己能不能去看那些长剑。
无论是出于炫耀还是不在意,父亲都会答应让她去看。
毕竟这时候的她还小,是不是女性不重要,她只是一个在父母手里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
铁匠们都喜欢吹牛,尤其是男铁匠。他们围着安娜看的那把剑,总会吹嘘这把剑是多么的锋利,一旦开刃,一定会比那把曾经击退魔族、夺回努波的风神之翼更加出色。
安娜就在这种天真的伪装下,成为了一个稍微有些不同的孩子,她比其他孩子多见过些真正的刀剑。
虽然多见过些刀剑并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但也偶尔也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
比如她在狱中和母亲靠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害怕那些守卫佩着的长剑。
也比如她被带去亲眼目睹行刑现场的时候,敢于直视刽子手握着的刀。
带她这样的孩子去行刑现场是为了让她们说出有关女巫的事,审判的人坚信孩童说的话是最真实的,但很多孩子往往会因为害怕下意识地撒谎。
安娜从不撒谎,所以一直被带去看行刑。
伊丽莎白会因此骂她:“你怎么总是这么笨!你可以跟他们说你害怕呀,这样你就不用总是被带去看这种恐怖的事情了。”
“可我不怕,妈妈。”八岁的安娜这样回答。
用来行刑的刀是她见过的刀,被行刑的人是她见过的人,她确实不害怕,只是不理解。
那些阿姨没有犯任何错,为什么要被砍下脑袋?八岁的安娜想不明白。
甚至于,砍头是比较轻的惩罚,因为手起刀落以后就再也没有痛苦,不像绞刑那样需要经历窒息,也不像火刑那样一点点从有知觉被烧到没有知觉,最后再烧得人像被踩了一脚后还没死去的蝼蚁一样,痛苦地求死。
阿姨们人都很好,因为她们都是公认的好人,所以砍头是她们的好名声为她们争取来的较轻的惩罚。
安娜认识的阿姨有十一个,她在行刑场见过四个。
行刑前,如果安娜发觉她们看到了自己,会对她们微笑,这是伊丽莎白反复叮嘱过她的,要礼貌,要微笑。
但没有一个阿姨会像从前那样同样回赠她微笑,几乎每个阿姨都会嚎啕大哭,并且大声咒骂那些审判的人猪狗不如。
然后刽子手就砍下她们的头颅,高高挂在行刑架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她们的下场。
后来,安娜就没有见过行刑了。因为伊丽莎白用积蓄买通了守卫,让一个比安娜大一些的女孩西尔维娅带着安娜逃跑。
安娜离开的那天是清晨,也是伊丽莎白马上要被行刑的早上。拂晓的时候,伊丽莎白匆匆把她叫醒,然后给她绑好头发,催着安娜赶紧离开。
“快点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伊丽莎白急切地说。
然后安娜就被西尔维娅拉着,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她想在妈妈身边多待一会,想跟妈妈好好告别,但她什么也来不及做,只能回头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像往常那样看着安娜,就像以前任何一个看着她去上学的时候那样。
她确实是去上学了,只是这次,她不会再回家了。
安娜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瑞文走到了一楼。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锁骨,摸到了锁骨上曾经被针扎的疤痕。
说是宿舍楼,其实也是一栋华美的、和诗蔓城堡的主体相连的公馆,只不过相对来说没有主楼那么高大,所以直接被喊做宿舍楼。
安娜住在北楼,北楼的光照相对来说不如南楼好,但是不知为何,到了冬天的时候,北楼也并不冷。
现在是后半夜,大厅里空空荡荡。
瑞文在大厅中停住了,接着,他伸手朝下,不知道发动了什么,他们脚下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他们来到了这栋公馆的地下室。
安娜知道宿舍有地下室,但并不清楚具体是用来干什么的。
她边走边打量着这里。地下室大得出奇,像是一个宽敞的迷宫,由许多条走廊连接起来,纵使是安娜这样方向感不错的人,也没有把握一次就能摸透。
跟着走了许久以后,安娜断定这里绝对不止是宿舍的地下室,而是整个诗蔓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整体都是铜色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的都是各式各样的武器,天花板上画着以歌霓的火神像。
走廊的两侧是许多紧闭的房间,房门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安娜略略走近房门,看清了那是卡门符文。
卡门符文是炼金术师刻在作品上的咒语,用于施加不同作用的魔法或者神力,使武器或者工具达到使用者理想的效果。
诗蔓开设过许多不同方向的课程,卡门符文是炼金术师的必修课,安娜试听过,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明智地放弃了。
在她试听的第一节课上,老师曾特意举了许多优秀学生来鼓励她们学下去,而其中被反复强调了又强调的名字,安娜非常熟悉。
西尔维娅,新一代女巫中当之无愧的最强,大女巫卡莉斯托的学生,牧神的大祭司,同时也是安娜发小的姐姐。
安娜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扇门上的符文,不自觉地想到了西尔维娅。
西尔维娅毕业后没有回努波,而是保留了女巫身份,和原先的家人搬到了席尔瓦森林附近生活。不久之前,她还给安娜寄过信,说如果安娜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可以先到她那住一段时间。
安娜婉拒了她的邀请,表示自己离成为普路登的祭司只差临门一脚,不劳西尔维娅再费心。然后不久安娜就失去了这个只差临门一脚的工作。
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想去找西尔维娅。安娜说不出为什么,她刚到努波时非常依赖西尔维娅,因为西尔维娅是她在努波唯一认识的人,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但是不知不觉中,她和西尔维娅好像离得越来越远,直到她听到别人背后说她一定给西尔维娅造成了很大的烦扰,自此安娜再也没有主动找过西尔维娅。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在那里愣着干嘛?过来。”瑞文的声音让安娜回过神来。
安娜没有说话,大步走向瑞文站着的地方,跟着瑞文进了一个门板上同样刻着符文的房间。
房间很大,靠墙的地方罗列着许多装了瓶瓶罐罐的柜子,柜子前摆着一张巨大的写字台,上面摊满了图纸和乱七八糟的炼金仪器。
房间的另一侧摆着一张长桌、熔炉,还有整块的金属,很明显是锻造武器的地方。
“这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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