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起床收拾好一切，打算去外派女巫的管事那里询问一下和出任务有关的事。
管事伊芙也是西比尔，她年近四十，看起来总是一副许多人欠了她钱的样子。不过她确实也负责着不少财务方面的工作。
安娜进门的时候，伊芙还趴在写字台上处理事务，看起来忙得不行，她一听到安娜推门的声音就问：“什么事？”
“询问一下出任务有什么要注意的，还有经费的事。”
“外派的任务？你接了哪个任务？”
“列戈的，抓捕魅魔。”
伊芙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头看向安娜，“你接了那个任务？”她的脸色上出现了安娜从来没见过的第二种表情，她没理解错的话，那应该是诧异。
“那个任务怎么了吗？”安娜紧张地问。
伊芙支着头，看起来头疼地说：“那个应该是分配给二级女巫的任务，你还没过二级女巫的考试吧？不满足条件的话，石板是不会把任务分配给你的，你是怎么接走任务的？”
安娜回忆了一下昨晚的场景，然后诚实地说：“我就是把力量注入石板，它就分给我了这个任务。”
“你接之前也没看任务的要求么？”
安娜不吭声了，毕竟她是强行用神力刺激石板再次运转的，可能是因为力量不够，石板上还真的就没显示出任务要求。
伊芙叹了一口气，然后说：“如果你要退掉这个任务的话，要支付一定的费用补偿这个任务被耽误的费用，级别越高的任务会越贵，诗蔓的宣传册上就有这条规则。”
又是那本宣传册，安娜几乎两眼一黑，但还是强作镇定地问：“那这个任务大概要多少补偿？”
“从你接下任务开始到现在已经多久了？”
安娜看了一眼壁钟，然后说：“十二个小时。”
“那就是十二个金币。”
这破任务居然要花她十二个金币？？她还什么都没干就要为了一个任务花掉五分之三的积蓄？
“我会完成任务的，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注意么？”安娜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说。
伊芙看起来被她的迅速转换给震住了，然后说：“如果你通过的是征服者考核的话，也可以接下这个任务，但前提是你召唤的恶魔必须够强。”
说完，她拉开抽屉，找出一个塔罗牌形的吊坠，朝着吊坠吹了一口气，安娜立刻感受到自己的手心里出现了一个异物。
伊芙说：“这个是你去任务所在地获取帮助的证明，当地的巫魔夜会提供援助和经费。”
安娜接住了吊坠，看向了吊坠上的图案。
是代表恋人的图案。
还没等她细想，一个装着金币的袋子飘了过来，然后她就听到伊芙说：“这是一部分任务的经费，任务所在地的巫魔夜会提供剩下的经费，其中包含你的报酬。”
安娜点了点头，然后问：“这个塔罗牌有什么含义么？”
“你会在这次任务中遇到很多和感情有关的麻烦事。”伊芙低下头，继续开始工作。
安娜很确定伊芙刚刚只是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了吊坠，并没有低头看吊坠一眼，她的回答应该是对自己未来的预言。
“你提前预言过我执行任务的情况？”
“每个女巫出任务之前我都会进行预测，如果预测到有生命危险的，我就会对任务进行调整。”
安娜点了点头，打算去审判神殿再找普路登要点神力，再召唤恶魔。即将离开管事处之前，鬼使神差的，她忽然问了一句：“伊芙，你信仰的是什么神灵。”
“命运女神摩伊拉。”
安娜回头看向还在工作的她，说：“我还以为你会信仰莱克萨。”
伊芙始终没有抬头，但嘴上还在回答安娜的问题：“秩序确实是值得重视的，但命运很少会给你遵循秩序的机会。”
也是，最正统的西比尔信仰的多半是和命运之神关联深切的神灵，或者是命运之神本身。摩伊拉虽然死了，但是命运之轮还是会给予她们有关未来的预言。
安娜没有再问下去，她出了管事处的门，骑着公共法杖飞到了审判神殿。
审判神殿所在的位置很偏僻，离最近的传送法阵差不多也要走二十分钟，与其走传送法阵，不如直接飞到审判神殿。
那只猫又在神殿门口趴着睡觉，安娜顺手把它从台阶上捞起来，抱着猫走进了神殿。
现在正是盛夏，外面的阳光还很刺眼，即使再过几个小时，天色也不会暗下去，即使天色暗下去，在帕特里亚也不是一件值得害怕的事。
女巫的存在仿佛给帕特里亚带来了白夜，天空中的太阳降下去了，女人的太阳还没有降下去。
这几天没有清扫神殿的工作，神殿内看起来也没染上什么灰尘。
安娜站在那块巨大的石头面前，有一瞬间怀疑这个神明是否真的能给予自己力量。
普路登的神像现在只是一块石头，安娜要从一块石头上面获取力量，这听起来相当荒唐。
莎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后，然后微笑着说：“你来了？”
“是的。”安娜只应了一声，没有提及别的事情。
莎朵点了点头，接着问：“是有什么事吗？”
安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我想再问普路登要些神力。”
“怎么突然想要问她要神力了呢？你应该记得和她共鸣的过程吧？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莎朵保持着微笑说。
“没什么，就是用神力的地方变多了。”安娜含糊地回答了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安娜的错觉，莎朵看向她的视线似乎有一瞬间的飘移，但她并没有拒绝自己的要求：“我找个坐垫来，你在神像前坐下就可以开始与她共鸣了。”
“不用了，我可以直接坐在地上。”还没等莎朵拿坐垫来，安娜已经走到了神像前坐下。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祝你顺利。”莎朵说完就离开了神殿。
安娜当然记得与普路登共鸣的感受，当她第一次在普路登的神像面前坐下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剧烈的痛苦。
那不是单纯的疼痛，是仿佛要把她的心都绞碎的痛苦，让她痛到想要流泪，却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一并失去了流泪的力量。
在巨大的痛苦面前，一切挣扎都变得徒劳，一切反抗都失去了意义，仿佛头顶已经悬着一把必将落下的利剑，而受刑者的双腿已经被锯断，根本无力逃脱。
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明才会拥有这样的痛苦呢？安娜第一次与普路登共鸣的时候有过这样的疑惑。
安娜很少在与神明的共鸣中感到痛苦，无论神明是否想要通过共鸣来考验信徒，任何神明都不会采取这种几乎极端的方式对待信徒。
不是因为神明善待信徒，而是因为神明很难感受到“痛苦”为何物。他们居住在神界，也是无数凡人梦寐以求的天堂，神明的一生中不会有什么病痛，也不用如何努力就能获取安定的一生，许多神明从生到死都不知道“痛苦”究竟是什么。
安娜不是什么受虐狂，但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和痛苦都分不开联系，即使是成为女巫之后，痛苦也如影随形地伴她左右，不曾离开她一刻。
她也曾想过就此放弃自己的人生，很多普通人有过她的经历，也会产生和她一样的想法，但她最终还是上床睡觉了，因为她决定从那种经历里活下来，哪怕她只是个普通人。
她都还没有再见到母亲，怎么能就此离开这个世界呢？
哪怕伊丽莎白现在是一块墓碑，安娜也会在她的坟墓前盖个小房子，当个守墓人，一直守在她身边。
安娜坐下的时候立刻感受到了那种几乎要粉碎心脏的痛苦，但她只是挺直了脊背，然后坐在那里，用手帮猫梳理毛发。
与普路登的共鸣很简单，她降下痛苦，然后忍着，能忍耐多久的痛苦，就能获取多强的神力。
痛苦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减轻，并且还会使祭司始终处于清醒状态，祭司必须靠自己的意志力硬扛那种刻骨的痛苦。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分钟，十分钟是安娜上次坚持的时长。安娜握着手里的怀表，这是莎朵临走前给她的，让她用来计时。
安娜差点在过了十分钟的时候选择放弃，因为实在是太痛了，痛到她仅仅是挺直脊背，就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猫在她的怀里睡着了，安娜把手放在它柔软的背上，感受它身上的温度，借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是唯一获取力量的机会，再撑一会，再忍忍，安娜咬着牙想。
她没有什么天赋，学东西总是很慢，就算是稍微擅长一些的格斗，出了诗蔓也算不上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如果硬要说她擅长什么，那可能只有一样东西，就是忍耐。
从小被当成女巫后经历的拷问和来到诗蔓后受到的许多打压，都在反复教她忍耐。
再忍忍吧，忍忍就会过去的，如果不忍下来的话，她还怎么活下去呢？
安娜颤抖着把怀表放在地上，盯着表盘，始终没有出声。
普路登啊，即使是如你这般高贵的神明，也会感受到如此彻骨的痛苦吗？安娜在心中发问。
“不经历生存的痛苦，怎么有资格审判生灵呢？”安娜忽然听到了一句回答。
那不是她的声音，如果安娜没猜错的话，这是普路登的回应。
安娜想笑，但她已经被痛苦折磨得没有力气笑了，只能扯了扯嘴角，继续盯着怀表看，即使她根本没有关注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睡在她怀里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向安娜。这只猫有一对异瞳，一只是金色，一只是绿色，恰好和神谕中的普路登一样。
安娜低头看着猫猫的眼睛，她出了一些冷汗，但始终挺直着脊梁。
这只猫看起来并不像是野猫，它的皮毛总是油光水滑，色泽也非常好看，像是被精心打理过。除此以外，它的毛发可以说是半黑半白，银白色的毛发中掺杂了些渐变的黑色，看起来相当漂亮。
猫猫看了安娜一眼，又翻了个身继续睡觉了。安娜感受着它身上的温度，剧烈的痛苦仿佛缓解了一些，让她有力气抬手去摸猫猫的头。
猫猫没有抗拒她的抚摸，这让她有了一些力气，她低声回应着普路登：“那你要怎么判我？判我无知，判我无能，判我永不回头，判我罪无可赦？”
“那不是我判给你的，那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安娜。”普路登的声音回响在安娜的耳畔，“你知道这不是你给自己的判词。”
这确实不是安娜给自己的判词，这是她曾经作为女巫遭到的审判。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判我？”安娜勉力挤出一个微笑。
过了很久普路登都没有回答她，而痛苦还在源源不断地折磨着安娜，痛得她几乎要以为普路登的声音不过是她的幻觉。
“如果是我，我判你勇敢，判你坚强，判你前途无量，判你如刀剑，永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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