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每个周末,叶雯和江海都会在顾家小院里待上一整天。
曾经满是灰尘的东厢房,现在南边那间已经变成了江海的工作室。
原先靠着床边的桌子,现在挪到了靠近窗户的位置。上面铺了橡胶垫,所有平时要用的零件、仪器,零件盒都摆放的井然有序,有股严谨的秩序感。房间里经常有股淡淡的松香味,已经变成他们心中最安心的味道。
江海经常坐在桌前,除了吃饭时间,一捣鼓就是数小时。叶雯也没闲着,她在外间的方桌上做账,规划下周卖货,再有闲暇的时候,她捧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无线电技术》英文原版硬啃。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可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礁已现。随着黑市生意的路子越铺越开,缺少核心材料卡住了他们的脖子。江海再好的技术,没米下锅也是毫无办法。
彼时,市面上的核心电子元器件管控极严。尤其是那些关键型号的二极管、电解电容,正规渠道根本拿不到货。黑市上虽然偶有流出,但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天上,再买进来组装,利润几乎没有了。
江海放下了手里的电烙铁,最后一台已经装完了。而在他左手边,堆着一堆待修的机壳,却因为缺三极管,只能暂时放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坐着。“要不……”江海打破了沉默,“明天我再去一趟信托商店,或者去天桥底下那碰碰运气?”
叶雯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无奈地摇了摇头。“没用的。信托商店那种地方,上周就被咱们翻了个底朝天了,连个能拆零件的破烂都没剩下。”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零件盒,眉头微蹙:“黑市现在的价格太离谱,说不好还得贴钱。”
看到江海眼底一闪而过的自责,她心头一软,这个傻子,明明是客观问题,不知道他自责个什么劲。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叶雯站起身,抽走他手里的螺丝刀,像哄小孩一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正好快期末考试了,咱们也该收收心复习功课。反正这一两个月存的钱,够咱们吃喝好一阵子了。就当是给你这个包身工放个暑假。”
江海没说话,只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对他来说,不能给,那就是不够。
就在这愁云惨淡的当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拍门声,伴随着一道熟悉的大嗓门:“叶丫头!江海!快开门!我是老顾!”
两人一愣,是信托商店的顾大爷?还没等叶雯应声,那声音又急吼吼地穿透了门板,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快着点!十万火急!”
叶雯心头猛地一跳,和江海对视一眼。顾大爷平时最是慢性子,能出什么事让他们这么着急。
江海瞬间起身,沉声道:“我去开门。”
开门一看,顾大爷脸上全都是汗,连推着的二八杠都没停稳,一把就抓住了江海的胳膊:“快!带上你的工具跟我走一趟!救命的事!”
叶雯闻声从里屋快步走出来:“顾大爷,出什么事了急成这样?”
“我那老战友老李,是国营精密机械厂的车间主任。厂里半年前花外汇弄来一台西德的自动化数控机床,正赶着做国家重点项目的模具呢,四天前突然趴窝了!”
顾大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德国那边的洋专家过不来,拍了份电报也没人看得懂。厂里的技术员一个个怕担责任,谁也不敢拆!老李急得都快在车间上吊了,问我有没有认识的能人。我想着你小子那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绝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去给他瞅瞅!”
国营精密机械厂?那可是电子元器件的大户!
叶雯第一反应本来是想拒绝的,毕竟进口机床那么贵重,江海万一没修好,他们可承担不起这责任。可一想到家里那些因为缺零件而只能落灰的收音机半成品,如果能借此搭上机械厂的线,核心配件的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想去试试吗?”叶雯转头看向江海,把决定权交给他。
江海对上叶雯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的黑眸里,此刻却闪烁着对未知技术的狂热与跃跃欲试。他随手拿起抹布,用力擦掉指尖沾到的油污,声音沉稳:“电子原理应该都是通的。”
“那还等啥呢?”顾大爷急得直跺脚,“赶紧带上你顺手的家伙事儿!”
江海转身进屋,拿出他用来装工具的帆布包。
叶雯看了眼门口那辆唯一的自行车:“江海,你骑车带顾大爷先去,我走出去到巷子口坐公交车。”
“不行。”江海拎着包走出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但在触及叶雯的眼神后,他又固执地退了半步,“那我在厂门口等你。你到了,我再进去。”
陌生的地方,他不愿意留她一个人在后面。
叶雯知道这家伙认死理的脾气,只能顺毛捋:“行,你在门口等我。”
—
国营精密机械厂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黑铁栅栏门,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冷硬。
哪怕是有车间主任老李提前打过招呼,门口保卫科的检查依然十分严格。一张公事公办的脸,把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让他们在发黄的登记簿做了详细登记才挥手放行。
一跨进那道铁门,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条宽阔笔直的水泥主干道向深处延伸,两旁是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而路两侧,是连绵成片的苏式红砖厂房。锯齿形屋顶上,一排排烟囱像巨兽张着大嘴,呼出着车间里的热浪。
大门左边那栋房子的外墙上刷了【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大字,字迹边缘有些剥落,露出了底下的红砖。
而往里走,右侧的一个厂房的墙上,【工业学大庆】【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努力奋斗!】这几个大字透着只争朝夕的火热。
道路正前方,每隔几十米就拉着一道红布横幅,【大干苦干,向国家献礼!】【质量就是生命,生命只有一次!】【树立爱科学、讲科学、学科学、用科学的风气!】……
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顾大爷领着两人转入了右手边第二套房子,据说是保密车间。车间主任老李见到江海和叶雯的时候,看他们只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心里很失望,但是来都来了,也不好表现出来。
顾大爷见人送到了,他也回去了,说是店里还有事情要忙。
进了车间后,叶雯看到机器中间围着一圈穿着工作服的人,而中间那台银灰色的机器,面板上的红灯不规律地闪烁着。看到车间主任带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进来,给大家介绍了一圈,那位总工程师脸更是黑如锅底。他忍不住说:“老李,你开什么玩笑,这么贵重的设备,里面全部都是电路板,你找两个小孩来修?弄坏了谁负责?”
江海被许多人看着,有些局促。叶雯突然开口了:“这位同志,不是我们赶着要来修的,而且机器已经坏了,看一眼也不会更坏了吧?能不能修,让他看一眼图纸就知道。”
那总工咬着牙,盯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看了半晌,终于狠狠一挥手:“把图纸给他!小赵,你盯着他!只准测,不准拆!”
江海收到了叶雯鼓励的眼神,那颗慌乱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他走到机器后面,打开了电控柜子。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板。他对照了技术人员递过来的电路图,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德文,但是他能看懂电路符号。
他拿出那块旧万用表,将目光锁定在下方的强电驱动区,红表笔点向了几个关键测试点。表针剧烈摆动,最后归零。
“这是放大电路,”江海声音笃定:“这个和收音机的功放原理是通的。”
那总工咬着牙,指着机床面板:“西德专家的电报里说了,这是逻辑系统紊乱!我们查了十遍穿孔纸带和逻辑板,根本找不到毛病!你弄坏了原装件,把你俩卖了都赔不起!”
江海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他拿着万用表,目光直接越过上面密密麻麻的逻辑控制板,锁定在下方密封的强电驱动柜上。
“不是系统坏了,”江海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是伺服电机的强电驱动模块触发了硬件死锁。”
他伸出手,指尖在一块发烫的铝制散热片边缘抹了一下,捻了捻指尖的干粉:“这个大功率管的散热硅脂彻底干了。洋机器水土不服,这个厂房温度高,过热导致热击穿,引起了保护停机。”
总工愣了一下,随即厉声道:“胡说!那是西德出厂就打死封的电源柜,说明书上写了绝对不能私自拆卸!”
江海原本要去拿螺丝刀的手顿住了。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说:“病根找出来了。拆不拆,您定。”
旁边的一个技术员急了:“李主任,不能拆啊!万一修不好还弄坏了原装件,这破坏铅封的责任谁担?”
老李满脸纠结,双手痛苦地抓着头发。
就在这僵持的当口,叶雯突然轻笑了一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