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周一上午八点半,冬日的阳光透过省委五号楼会议室的窗户,在浅灰色地胶上投下明亮的方格。
林墨提前半小时到了。她怀里抱着秦处长给的那个皮质箱子,脚步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品。打开门,晨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她把箱子放在会议桌中央,打开,取出那封泛黄的信,放在自己座位前。
然后她开始布置会议室——不是像往常那样摆放文件,而是在白板上贴了几张照片:1986年棉纺厂家属院的旧凉亭、1991年秦处长抱着女儿的照片、纺缘社区现在的坑洼空地、李阿姨家门口那把旧折叠凳。照片旁边,她用磁贴固定了秦处长那封信的复印件。
做完这些,她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陈年的茶叶。“这是秦处长当年从李阿姨那里收到的茶叶,”她轻声自语,“只剩这点了。”
八点四十五分,团队成员陆续到达。
第一个进来的是周致远。他今天难得没背双肩包,而是拎着个皮质公文包,穿着深灰色羊毛衫,眼镜片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课题申报书初稿完成了,”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昨晚熬到两点。”
林墨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没说话,只是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周致远接过杯子时,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他低声说:“秦处长的资料太珍贵了,我重新调整了整个理论框架。”
接着是刘斌和张弛一起来的。刘斌手里抱着三本厚书,分别是《参与式社区规划》《城市微更新实践》《公共空间社会学》。张弛则背着笔记本电脑,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原型机,外壳是3D打印的,线路还裸露在外。
“林老师早,”刘斌眼睛发亮,“我周末读了您分享的秦处长资料,那个‘归属感变化’的概念太有启发了!”
张弛把原型机放在桌上:“‘过程记录平台’的硬件原型做出来了。可以录音、拍照、标记地理位置,数据实时上传云端。”
陈芳和孙悦一起到的。陈芳今天穿了件暗红色棉服,围了条手织围巾,看起来更像社区大姐了。孙悦则提着个环保布袋,里面鼓鼓囊囊装满了文件。
“我从民政厅档案室挖到宝了,”陈芳从布袋里掏出一本装订册,“九十年代全省社区服务点的原始记录。你们猜怎么着?凡是被评为‘示范点’的,三年后的活跃度普遍下降百分之四十。”
孙悦接话:“财政数据也印证了这点。示范点项目资金一次性投入大,但后续维护经费普遍不足。反而是一些小额持续投入的项目,存活率更高。”
老陈最后一个到,咳嗽好些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他手里拿着个旧铝饭盒,一进门就笑:“老伴非让我带的,说是补补。哟,这茶叶香!”
八点五十五分,赵小曼匆匆进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抱着刚打印好的资料。“对不起,打印机卡纸了……”她话音未落,看见桌上秦处长那封信的复印件,愣住了。
林墨拍拍身边的椅子:“小曼,坐。人都齐了,我们开始。”
上午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轻轻关上。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七个人。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照片和文件上,给这个周一的清晨染上了一层怀旧的暖色调。
林墨没有按常规开场。她拿起秦处长那封信的复印件,轻声念了最后一段:
“我知道这个建议可能不符合‘出亮点’‘出经验’的要求,但社区工作的价值,也许不在于做出了多么漂亮的标准示范点,而在于是否真正回应了居民最真实、最朴素的需求。”
念完,她放下纸张,环视众人:“这封信写于1986年9月18日,距今三十七年零两个半月。写信的人当时十九岁,刚工作一年,没敢把信寄出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今天我们把秦处长请到这里,”林墨指了指那些照片,“不是要重复她的路,是要完成她当年没敢做的事——在规矩之内,找到一条既回应居民真实需求,又能被体制接受的路。”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过去一周的蹲点,我们发现了问题:居民需要的是‘自己能做主的地方’,而体制要求的是‘规范标准的公共空间’。这两者看似矛盾,但有没有可能找到交集?”
刘斌第一个举手:“林老师,我周末在想这个问题。秦处长当年的失败,关键在于‘过程断裂’——项目从居民自建变成了上级包办。如果我们能设计一个机制,让居民始终参与全过程呢?”
“怎么参与?”陈芳问,“居民要上班、要带孩子、要照顾老人,哪有那么多时间?”
张弛摆弄着桌上的原型机:“技术可以解决部分问题。我这个平台可以做到:居民用手机拍张照、录段语音,就能反馈意见。我们定期汇总,形成‘需求热力图’。”
孙悦翻着财政文件:“资金上也可以创新。不搞一次性大额投入,设立‘社区微更新种子基金’,居民提出小项目申请,评审通过后给予小额资助。单笔不超过三万,就不需要走复杂采购程序。”
老陈慢慢打开饭盒,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和梨。他先推给旁边的赵小曼,才开口:“我在基层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开头热闹、结尾冷清’的事。为什么?因为居民觉得‘这是政府的事,不是我的事’。要改变这个,得让居民出点力——不是出钱,是出力、出主意、出感情。”
赵小曼小心地拿起一块苹果,轻声说:“我周末又去了李阿姨家。她说,当年那个凉亭,她老伴搬了三块砖。就这三块砖,让他觉得‘这亭子有我的份’。后来新凉亭建好,他没再进去过,说‘那是公家的,我没出过力’。”
这些话像小石子投入平静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周致远推了推眼镜,打开公文包:“我从学术角度补充一点。传统的‘政府主导’模式是单向的:政府决策→专家设计→居民接受。秦处长当年的项目就是这个模式。但如果我们建立一个‘政府-专家-民众’三方协同的闭环呢?”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标注:政府(资源与规范)、专家(技术与理念)、民众(需求与参与)。
“这三方不是线性关系,是互动关系。”周致远的笔在三角形中间画了个圈,“政府提供资源和政策框架,专家提供技术支持和理论指导,民众提出需求并参与实施。三者形成一个持续反馈、不断调整的闭环。”
张弛眼睛一亮:“这个模型可以用在我的平台上!三个端口,不同权限。政府端看进度和合规性,专家端看数据和分析,民众端看进展和反馈。”
陈芳思考着:“那具体到纺缘社区,第一步怎么做?总不能一上来就搞大动作。”
林墨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蜡梅。经过几场冬雨,枝头的芽苞又膨大了一些。
“我们先做三件事。”她转身,声音清晰,“第一,成立‘社区能人工作坊’,把王师傅、李阿姨这样的老居民请来,不讨论方案,只讲故事——讲棉纺厂当年的故事,讲凉亭的故事,讲他们希望社区变成什么样。”
“第二,设计‘微更新工具箱’。不是完整的方案,是一套模块化的选择:几种石凳的样式、几种花坛的布局、几种地面铺装的材料。让居民像搭积木一样,自己组合。”
“第三,”她看向张弛,“完善‘过程记录平台’,不仅记录我们的工作,更要记录居民的参与过程——谁提了什么建议,谁参与了哪次讨论,谁在实施中帮了忙。这些记录,最终要形成一本‘社区共建日志’,发给每一户。”
刘斌飞快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资金呢?孙老师刚才说的小额基金,具体怎么操作?”
孙悦翻开笔记本:“我周末和财政厅社保处、经济建设处都沟通过。有一个政策可以利用——‘社区治理创新支持资金’,每年全省有五千万额度,单个项目申请上限三十万。关键是,这笔钱可以用于‘居民自发开展的社区环境改善项目’。”
她顿了顿:“但有个条件,需要社区居委会作为申请主体,需要三分之二以上居民同意,需要完整的预算和使用计划。”
“居委会那边我去沟通。”陈芳说,“南城区民政局的副局长是我老同事。居民同意率……这个有难度,但可以尝试。”
老陈吃完苹果,擦了擦手:“我补充一点实际操作的问题。纺缘社区那些铁皮棚子怎么处理?直接拆,居民肯定不干。不拆,公共空间就腾不出来。”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陷入了短暂沉默。是啊,那些堆满旧物、搭着猫窝的铁皮棚子,是居民几十年生活痕迹的堆积,也是公共空间改造最大的障碍。
赵小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我周末……去看了那些棚子。和三号棚的主人聊了聊,他是个退休维修工,棚子里放的都是修理工具。他说,这些工具还能用,扔了可惜,但家里又放不下。”
她翻开自己的记录本:“他说,如果社区有个公共的工具共享站,他愿意把工具捐出来。五号棚的主人也说,那些花盆可以搬到公共花坛去,只要给他留个照料的位置。”
这个细节像一束光,突然照进了僵局。
林墨的眼睛亮起来:“所以,我们不是‘拆棚子’,是‘转化’——把私人堆放的空间,变成公共共享的资源。工具共享站、花坛认养区、旧物交换角……这些都可以是微更新的内容。”
张弛已经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起来:“平台可以增加‘资源转化登记’功能。居民登记自己愿意共享的物品或技能,系统匹配需求,形成社区内部的资源循环。”
周致远若有所思:“这其实是一种‘社会资本’的激活。老旧社区物质资源匮乏,但社会关系资源丰富。那些老工友之间的信任、邻里之间的互助,都是可以转化的资本。”
讨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具体。每个人都从自己的专业角度补充细节,碰撞出新的火花。刘斌从理论层面梳理框架,陈芳从操作层面预判难点,孙悦从财务层面设计流程,张弛从技术层面实现功能,老陈从经验层面提醒陷阱,赵小曼从记录层面捕捉细节。
而周致远的学术视角,像一根线,把这些碎片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有理论支撑的完整体系。
上午十点半,林墨让赵小曼把大家的想法梳理到白板上。很快,白板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框架:
【纺缘社区公共空间微更新试点方案雏形】
核心理念:政府-专家-民众三方协同闭环
工作原则:居民主导、渐进更新、过程透明、资源转化
实施路径:
社区能人工作坊(启动信任)
微更新工具箱(提供选择)
过程记录平台(全程留痕)
社区种子基金(小额支持)
资源转化机制(激活存量)
预期产出:
1-2处小微空间改造示范点
一套可复制的三方协同工作手册
一个社区资源转化案例库
一份完整的“过程价值”评估报告
看着白板上的框架,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有些恍惚——一周前,他们还在为“规矩的围墙”发愁,现在,一扇门似乎正在缓缓打开。
老陈第一个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哽咽:“干了三十多年,我第一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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