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11章:主场之界
周一上午十点,林墨站在政策研究室主任办公室门外时,手心里全是汗。
她今天特意穿了最朴素的深蓝色套装——不是要引人注目,而是要不引人注目。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没戴任何首饰,连眼镜都换成了最普通的黑框。这是秦处长昨晚电话里叮嘱的:“在领导面前,越低调越好。你是去汇报实践,不是去展示个人。”
门开了,陈主任的助理小张探出头:“林墨同志?主任请您进去。”
办公室比林墨想象的大,但布置得很朴素。深色木质办公桌,几盆绿植,墙上是省地图和几张合影。陈主任坐在桌后,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
“主任,综合一处林墨前来汇报。”林墨在办公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陈主任抬起头,打量了她几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小张,倒茶。”
茶水端上来,是普通的绿茶,茶汤清亮。陈主任合上文件——林墨瞥见标题是《基层治理现代化试点研究课题实施方案》,赵小曼的名字在负责人一栏。
“小林啊,看了《城市先锋报》的报道,也听了小曼的汇报。”陈主任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你在幸福家园做的事,很有意义。特别是发动居民参与这部分,做得不错。”
“谢谢主任肯定,主要是居民自发行动。”林墨保持着谦逊。
“但自发行动需要引导,需要平台。”陈主任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茶汤,“我们政策研究室正在做基层治理课题,小曼牵头。你的实践,正好可以成为课题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林墨:“小曼跟你说了吧?邀请你做课题组的社区实践顾问。”
“说了,赵科长很周到。”林墨点头。
“那你的意见呢?”陈主任问得很直接。
林墨深吸一口气:“我很愿意为课题组提供实践层面的建议。不过陈主任,我有个顾虑——幸福家园的事情,是居民一点一点做起来的,节奏比较慢,方法也比较土。如果纳入正式课题,我怕会打乱他们自己的节奏。”
这话说得很谨慎,但意思明确:我不想让课题组的“正规军”冲垮了居民的“游击队”。
陈主任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小林,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要明白,任何事情要上台阶,都需要规范,需要资源,需要领导重视。课题组介入,不是要取代居民,而是要给他们的行动赋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知道老旧小区改造最大的瓶颈是什么吗?不是居民没热情,也不是基层没想法,而是缺乏系统性支持和可持续机制。课题组能提供的,正是这些东西。”
林墨沉默着。陈主任说的有道理,但她心里那根弦依然绷得很紧。
“周三课题推进会,你会参加吧?”陈主任转过身。
“赵科长通知我了。”
“好。”陈主任走回座位,“会上小曼会拿出初步方案。你听听,有什么想法直接提。课题组需要你这样的实践者把关。”
谈话只持续了十五分钟。离开时,陈主任最后说了一句:“小林,在机关工作,既要会做事,也要会‘成事’。个人努力很重要,但借势借力更重要。”
林墨走在走廊里,反复咀嚼这句话。陈主任是在点拨她:别单打独斗,要懂得利用课题组的资源。但“借势”的代价是什么?是她三个月来小心翼翼建立的自主性吗?
周三上午九点,政策研究室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赵小曼和课题组的三个成员,还有街道老陈、社区小刘,以及两个林墨没见过的面孔——经介绍,是区住建局的科长和设计院的工程师。
林墨坐在靠门的位置,这是她特意选的——不显眼,但能看清全场。秦处长今天没来,说她参加委里的另一个会,让林墨“全权代表”。
赵小曼坐在主位,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面前的资料摞得整整齐齐。她先介绍了课题背景、研究意义、工作计划,语速不快,但每个环节都衔接紧密,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基于前期调研,我们认为幸福家园社区具备成为试点的良好基础。”赵小曼切换到PPT下一页,“居民有热情,社区有需求,媒体有关注。课题组计划在幸福家园实施‘社区公共空间活化示范项目’,作为课题的核心实践部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效果图——正是那块空地,但完全变了样:彩色塑胶地面、组合滑梯、秋千、沙坑、还有一小片绿化。设计很现代,色彩鲜艳,完全是专业的儿童乐园模样。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赞叹声。老陈和小刘眼睛都亮了,区住建局的科长频频点头。
林墨看着那张效果图,心里却沉了下去。这和她与居民们设想的不一样——他们想要的是朴素的、木质的、自然的,不是这种标准的“市政工程”风格。
“这个设计方案,我们委托市设计院做了初步规划。”赵小曼示意那位工程师,“王工,你介绍一下。”
王工程师站起来,用激光笔指着效果图:“整个区域面积约三百平米,分为动态活动区、静态游戏区、家长休息区。材质全部采用国标环保材料,安全等级达到儿童游乐设施最高标准。预算初步估算在三十万左右。”
三十万。林墨心里一震。居民们自己凑钱买防尘网,李锐去要免费的木屑,赵先生用自己的车运输——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基于“低成本”“可操作”。而现在,课题组一出手就是三十万。
“资金来源呢?”区住建局的科长问。
“课题有专项经费二十万,我们正在申请区级配套资金十万。”赵小曼回答得很流畅,“如果项目做得好,还可以申报市级示范项目,争取更多支持。”
老陈搓着手,脸上笑开了花:“那太好了!我们街道一定全力配合!”
小刘也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林墨坐在那里,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立。在这个会议室里,她是唯一知道那块空地的故事的人——知道那些汗水和笑容,知道那些稚嫩的画作,知道那句“给孩子们的礼物”。而现在,所有这些都将被三十万的投资、专业的设计、标准的流程覆盖。
“林姐,”赵小曼转向她,笑容得体,“你在一线最了解情况,对这个方案有什么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墨。
她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很稳:“设计很专业,投资也很到位。但我有个问题——这个方案,居民知道吗?他们想要这样的儿童乐园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赵小曼笑容不变:“我们计划在方案完善后,召开居民意见征询会。当然,专业设计需要优先考虑安全和规范。”
“但居民可能更想要简单一点、自然一点的。”林墨说,“他们之前自己画过设计图,是木质的设施,有小沙坑,还想种几棵树。”
设计院的王工程师皱了皱眉:“木质设施维护成本高,容易腐烂。塑胶地面更安全,使用寿命更长。从专业角度,我们建议……”
“我明白专业的考虑。”林墨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社区更新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人的问题。如果居民觉得这不是他们想要的,即便建起来了,也不会有归属感。”
这话说得很直接。赵小曼的笑容淡了些:“林姐,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我们要考虑项目的示范性和可推广性。一个标准的、规范的、可复制的模式,比个性化的设计更有价值。”
“价值是对谁而言?”林墨问,“对课题组的报告?还是对幸福家园的居民?”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紧绷。老陈和小刘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区住建局的科长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赵小曼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林姐,我们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好。这样吧——设计方案可以调整,增加居民参与环节。但项目必须推进,这是陈主任的要求,年底前要出成果。”
她把“陈主任的要求”这几个字说得很重。这是压下来的尚方宝剑。
“那居民自发的那些行动呢?”林墨问,“他们清理了空地,准备了木屑,计划建立轮值维护制度。这些怎么办?”
“可以整合进来。”赵小曼翻开另一份文件,“课题组计划成立‘社区共建委员会’,吸收热心居民参与。之前的清理行动可以作为‘居民动员阶段’写入报告。木屑铺设可以继续,作为临时措施,等正式项目开工。”
整合。吸收。写入报告。
林墨听着这些词,突然明白了陈主任说的“借势”是什么意思——她的实践将被分解、重组、纳入一个更大的叙事,成为课题组的“前期工作”和“群众基础”。
而她,这个最初的发起者和推动者,将变成“社区实践顾问”,一个提供素材和建议的配角。
“赵科长,”林墨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如果按照这个方案推进,什么时候能建成?”
“顺利的话,三个月内完成设计、招标、施工。”赵小曼说,“春节前可以投入使用。”
三个月。三十万。标准的儿童乐园。
听起来很美好。比居民自己一点点清理、铺木屑、等资金要快得多,也好得多。
但林墨心里那块石头越来越重。她想起李锐说“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时的自豪,想起赵先生填坑洼时的专注,想起孩子们在空地上画画时的笑容。
这些微小而真实的过程,会被“三个月三十万”的标准流程覆盖吗?
“我还有一个问题。”林墨说,“项目建成后,谁来维护?谁负责管理?”
“可以由社区牵头,物业配合,居民参与。”赵小曼显然早有准备,“我们会设计一套管理制度。”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三年后塑胶地面破损了,设施老化了,谁出钱维修?课题组的经费是一次性的,区里的配套资金也是专项的。后续的维护费用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赵小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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