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半,综合一处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微妙得像一杯将沸未沸的水。
林墨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她仔细检查了投影仪,把打印好的《社区活力微更新实践探索(内部讨论初稿)》一份份摆在会议桌每个座位前。一共六份,除了秦处长,综合一处还有四位老同志会参加:刘大姐、王科长、李老师、陈师傅。这四位都是在处里工作十五年以上、早已“船到码头车到站”的老资格。
他们不会真正反对什么,但也绝不会支持任何“折腾”。
林墨看着那六份材料,封面朴素,没有单位红头,只在右上角标了“内部资料,请勿外传”八个宋体小字。这是秦处长昨天特意交代的:“不要用正式文件格式,就说是‘学习研讨材料’。”
“学习研讨”,这个词在机关里有特殊含义——既不是工作任务,也不是考核指标,就是“大家看看,聊聊,仅供参考”。
九点三十五分,人陆续到了。
刘大姐第一个进来,端着她的保温杯,杯壁上茶渍斑驳。她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了一秒,笑容标准:“小林准备得挺充分啊。”
“应该的。”林墨说。
王科长随后进来,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看样子是打算边听会边看报。他朝林墨点点头,径直走到离投影最远的座位坐下——那个位置既不用看屏幕,又不会显得太不尊重。
李老师和陈师傅一起来的。李老师退休返聘,每天准时上下班,工作就是“协助年轻同志”;陈师傅是处里的老司机,兼职管后勤,对处里所有人际关系了如指掌。两人低声聊着昨天的股市行情,直到看见林墨才停下。
“小林今天要讲什么新鲜事?”李老师笑眯眯地问,语气像问孩子要表演什么节目。
“一些基层调研的思考,请各位老师指导。”林墨说得很谦虚。
九点四十,秦处长准时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既干练又柔和。
“都到了?开始吧。”她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
林墨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仪前。会议室不大,但这一刻她感觉像站在空旷的舞台上。
“各位领导、同事,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社区活力微更新实践探索——基于清河街道幸福家园小区的初步观察与思考》。”她的声音有些紧,但努力保持平稳,“主要内容分为三部分:一是问题背景,二是实践探索,三是初步思考。”
她点开PPT。第一页是几张照片:幸福家园小区空地的原始状态——杂草丛生、垃圾散落;孩子们在旁边的水泥地上玩耍;居民意见征集表上潦草的字迹。
刘大姐端起保温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王科长的报纸翻了一页。
“幸福家园小区建于1998年,现有居民312户,其中0-12岁儿童家庭86户。”林墨继续,“小区公共空间严重不足,唯一规划为儿童活动区的空地因种种原因闲置三年。居民对此意见很大,但多次协调未果。”
她切换下一页,是数据图表:儿童户外活动时间统计、家长对公共空间的需求排序、邻里关系满意度调查……
“这些数据哪里来的?”王科长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报纸。
“部分来自街道统计资料,部分是我们在小区做的简单调研。”林墨如实回答。
“我们?”王科长抬起眼皮,“处里什么时候布置过这个调研任务?”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秦处长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是我让林墨做一些基层情况收集,为委里座谈会做准备。”
这话给了一个正式的理由。王科长“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把报纸合上了——这是一个信号,表示他开始“认真听”了。
林墨继续讲。她介绍了上周六的清理行动,展示了前后对比照片,讲了居民自发组织、自筹资金买防尘网、计划铺设木屑的情况。她讲得很克制,没有渲染,只是陈述事实。
“看起来做得不错嘛。”李老师插话,依然是那种长辈鼓励晚辈的语气,“居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陈师傅也点头:“是啊,现在基层工作能发动群众不容易。”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林墨心里稍稍松了松,翻到下一页:“基于这次实践,我们初步总结了几点思考……”
就在这时,刘大姐放下保温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咔哒”声。
“小林啊,”她开口了,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你讲的这些,挺生动的。不过大姐有个问题——你们这个‘清理行动’,街道社区知道吗?他们什么态度?”
问题很尖锐。
“街道社区办的同志知道,也给予了支持。”林墨说,“他们提供了垃圾桶,还拍了照片用于创文资料。”
“哦,创文资料。”刘大姐点点头,若有所思,“那就是说,社区主要是为了完成他们的迎检任务?”
这话里的潜台词很明显:居民热情可能是真的,但街道的支持只是利用你们完成他们的工作。一旦创文结束,支持可能就消失了。
林墨顿了顿:“我认为,只要目标一致——改善小区环境——动机可以多元。”
“那当然。”刘大姐笑了,那笑容看不出温度,“不过小林,你在委里工作也有十年了吧?应该知道,基层做事,光有热情不够,还得有‘依据’。”
她用了“依据”这个词,而不是更常见的“政策支持”或“领导同意”。这个词更微妙,也更致命。
林墨感到后背开始冒汗。她看向秦处长,秦处长表情平静,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
“您说的依据是……”林墨问。
“比如,”刘大姐身体微微前倾,“你们组织居民清理空地,万一有人受伤了,谁负责?你们买的防尘网、木屑,质量谁把关?出了问题谁担责?还有,居民凑的钱,虽然不多,但算不算‘集资’?有没有违规风险?”
一连串问题,像一堵墙压过来。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王科长把报纸叠好放在一边,李老师和陈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坐直了身体。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风险,每一个都可能让事情功亏一篑。
林墨深吸一口气:“关于安全,我们事先做了提醒,准备了劳保手套,现场也有懂技术的居民指导。防尘网和木屑都是正规产品,有合格证。居民凑的钱是自愿、小额、用于公共物品,而且有明细记录,随时可以公开……”
“可以公开是一回事,”刘大姐打断她,“有没有‘依据’是另一回事。小林,我不是反对你做这件事,我是提醒你——在机关工作,尤其是我们综合协调处,最忌讳的就是‘师出无名’。”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但每个字更重:“你做的这些,以什么名义?个人志愿者?那我们委里的干部,以个人名义组织居民活动,合适吗?如果以处室名义,处里开过会研究吗?发过文吗?报请过委领导同意吗?”
林墨哑口无言。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但一直用“微小”“低调”“不引人注意”来回避。现在被刘大姐当面点破,她才意识到,这些回避只是自欺欺人。在体制内,只要你做了事,就一定会被放到某个框架里审视。没有名分,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刘大姐说得对。”一直沉默的陈师傅开口了,语气倒是真诚的,“小林,你还年轻,有干劲是好事。但咱们处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协调协调,重点是‘协调’,不是‘主抓’。社区建设这块,有民政部门管,有街道社区管,我们发改委主要还是管宏观政策。你插手太多,别人会怎么想?”
“而且,”李老师补充,依然是那种“为你好”的语气,“你以前在政策研究三科,可能习惯了做课题、搞调研。但咱们综合一处不一样,咱们的主要任务是服务委里中心工作。你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些‘分外之事’上,本职工作怎么办?秦处长虽然支持你学习调研,但处里的日常工作也不能耽误啊。”
这话更狠。直接质疑她的工作态度,还隐隐把秦处长也拉进来——如果秦处长继续支持林墨,就可能被说是“纵容下属不务正业”。
林墨感到手心冰凉。她看向秦处长,希望她说点什么。
秦处长终于抬起头,合上笔记本。她没有看林墨,而是看向刘大姐。
“刘老师提出的问题很实际,”秦处长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分量,“在机关做事,确实要考虑合规性、风险性。特别是我们综合一处,位置特殊,更要注意分寸。”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但秦处长话锋一转:“不过,林墨做的这个探索,出发点是为委里座谈会收集基层案例。委领导多次强调,政策研究要接地气,要了解实际情况。从这个角度看,她的尝试是有价值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当然,具体方式可以优化。我的建议是:第一,明确这只是一个‘调研观察’,不是‘项目推进’。第二,所有行动以居民为主体,我们只做记录、总结。第三,涉及具体事务,必须通过街道社区,我们绝不越位。”
这三条,看似限制,实则给出了一个“合法”的框架——调研观察、记录总结、不越位。
刘大姐听懂了,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没再说话。但表情说明,她并不完全认同。
王科长重新拿起报纸,但这次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秦处说得对。调研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特别是安全,千万不能出事。”
“是。”林墨点头。
会议似乎可以结束了。但就在这时,刘大姐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秦处长说的:
“秦处,我多嘴一句啊——咱们处里以前,也不是没有人想过创新。我记得十年前吧,老处长在的时候,也有个年轻人,想在社区搞什么‘智慧养老试点’,也是热情满满,也是说居民有需求。结果呢?”
她顿了顿,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声。
“结果折腾了大半年,最后因为部门协调不畅,资金不到位,居民还不领情,不了了之。那个年轻人,后来也调走了。”
她没看林墨,但每个字都像在说她。
“我不是说小林一定会失败,”刘大姐语气缓和下来,“我是想说,有些事情,不是光靠热情就能做成。体制内有体制内的逻辑,基层有基层的现实。我们这些老家伙,见过太多‘开始轰轰烈烈,最后悄无声息’的事了。”
这话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某种过来人的悲悯。
林墨站在投影仪前,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不是因为刘大姐的质疑,而是因为她说的可能是对的——自己满腔热情做的这些,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又一个注定失败的“折腾”。
“谢谢刘老师的提醒。”秦处长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前人的经验我们要吸取。但时代在变,基层在变,居民的需求也在变。十年前没做成的事,不代表今天也做不成。”
她看向林墨:“当然,林墨也要有清醒的认识。你做的这件事,就像在一条很窄的路上走,左边是规则的红线,右边是现实的悬崖。能走多远,既要看你的智慧,也要看运气。”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残酷。
“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吧。”秦处长起身,“林墨,你把材料收好。那份初稿,修改后再给我看。”
“好。”
大家陆续离开。刘大姐走过林墨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林,大姐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在机关待久了你就知道,有时候不做事,比做事更安全。”
这话算是推心置腹了。
林墨点点头:“我明白,谢谢大姐。”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秦处长。
秦处长没有马上走,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难受吗?”她问,没有回头。
“有点。”林墨老实说。
“正常。”秦处长转过身,“刘大姐他们不是坏人,也不是故意针对你。他们只是……被体制驯化了。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二三十年,见过太多尝试和失败,最后形成了一套生存哲学:不犯错,比做对事更重要。”
她走到会议桌前,拿起那份林墨的初稿,翻了翻:“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改变的冲动。更重要的是——你现在的位置,让你‘输得起’。”
林墨抬头:“输得起?”
“对。”秦处长看着她,“如果你还在政策研究三科,还是副科长,你敢做这些吗?你敢冒这些风险吗?你不敢。因为你有太多要维护的东西——职务、前途、领导的看法、同事的评价。”
她把材料放下:“但现在,你在综合一处,边缘处室,二级主任科员。你已经跌到谷底了,再坏能坏到哪去?这反而给了你自由——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的自由。哪怕失败了,最多也就是继续待在这里,不会有更大的损失。”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林墨。
是啊,她一直在为自己被“流放”而痛苦,却没意识到,这种边缘位置反而给了她某种特权——试错的特权。
“当然,”秦处长继续说,“这不代表你可以乱来。刘大姐提的那些风险,都是真实的。你必须想办法规避,或者至少,做好预案。”
“我该怎么做?”林墨问。
秦处长沉默了几秒,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基层待过。那时候我想在社区搞一个‘邻里互助银行’——居民把闲置物品、技能、时间存进去,需要时可以支取。想法很好,居民也支持。”
“然后呢?”
“然后我遇到了和林老师今天提的几乎一样的问题:以什么名义?谁组织?出了问题谁负责?安全怎么保障?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这些都是‘官僚主义’,是‘阻碍创新’。我硬是推动了,结果……”
她顿了顿:“结果真出事了。一个老人参与互助服务时摔伤了,家属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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