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周一,雪后初霁。
省委大院里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到路两侧,堆成整齐的白色线条。晨光透过光秃的树枝,在清扫干净的水泥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林墨走进实验中心(筹)临时办公室时,是早晨八点四十分——比规定的九点上班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但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
赵小曼正弯腰擦拭着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湿抹布:“林主任早。”
“早。”林墨脱下羽绒服挂好,注意到赵小曼眼下的淡青色,“周末没休息好?”
“做了个噩梦,”赵小曼不好意思地笑笑,“梦见现场会那天,悄悄话箱里全是空白纸条。吓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干脆早点来办公室。”
林墨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裹着红枣枸杞的甜香飘出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现场会已经过去了,效果很好。”
“我知道。”赵小曼把抹布放回水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笔记本,“就是……有点不真实感。上周五还站在老槐树下统筹全省会议,今天又回到办公室做会议记录。像做了场梦。”
“不是梦。”林墨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你看邮箱。”
赵小曼回到自己工位,点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三十七封未读邮件——来自七个地市的邀请函、三个高校的合作意向、五家媒体的采访请求,还有省民政厅、住建厅、财政厅的联席会议通知。最上面一封是省委办公厅发的,标题是《关于全省基层治理创新试点深化工作安排的通知》。
她一封封点开,眼睛越睁越大。
“这些……都是现场会后的反馈?”她抬头看向林墨。
“都是。”林墨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接下来怎么把这些关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弛背着双肩包进来,头发有些乱,但眼睛亮得惊人。他径直走向赵小曼:“数据分析报告你看过了吗?”
“看了。”赵小曼调出文档,“居民参与度的曲线确实很有意思。我注意到,第三周有个明显的低谷,正好是工具站第一次出现工具损坏的时候。”
“对。”张弛拉过椅子坐下,完全忽略了旁边的林墨——这是他进入工作状态时的惯常表现,“那个低谷后的反弹更值得研究。你看,工具损坏事件发生后,参与讨论的居民数量反而增加了百分之三十。这说明……”
“说明居民不是被动接受服务,而是真正在解决问题。”林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张弛这才意识到林墨在办公室,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林主任早。”
“早。”林墨笑着摇摇头,“你们继续讨论。十点钟开复盘会,把这些发现都梳理进去。”
九点半,团队成员陆续到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现场会成功后的轻松,但轻松之下,又有一种新的紧绷——就像登山者登上一座峰顶后,看到的是更连绵的群山。
老陈泡了杯浓茶,端着杯子感慨:“周末我老伴问我,你们那个会开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她问,那你是不是快要退休享福了?我说,享什么福,这才刚开始呢。”
大家都笑了。笑声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十点整,复盘会开始。
赵小曼作为统筹负责人先发言。她准备了八页PPT,但只讲了最核心的三点:“第一,现场会最大的成功,是实现了‘真实呈现’的初衷。根据会后收集的匿名评估表,百分之八十七的参会者认为‘看到了不加修饰的社区原貌’,这个比例远高于传统现场会。”
她调出一张照片,是李阿姨举起那二百块钱的瞬间。“第二,情感共鸣的传递效果超出预期。许薇的初步报道在省城晚报公众号发布后,二十四小时阅读量破十万,留言区最热的一条是:‘原来政策可以这么有温度。’”
“第三,”她顿了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证明了‘过程价值’的可记录、可展示。张弛的平台数据清晰地呈现了居民参与的全过程,这为模式复制提供了技术支撑。”
张弛接着汇报技术平台的情况。他的黑眼圈更重了,但精神亢奋:“现场会期间,平台并发访问量峰值达到平时的一百二十倍,但系统零故障。更重要的是,我们采集到了宝贵的行为数据——比如参会者在每个点位的平均停留时间,工具站前的最长停留时间达到了十七分钟,这说明……”
“这说明大家真的在看,在想,而不是走马观花。”林墨接话。
会议进行到十一半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但很有节奏。三下,停顿,再两下。
林墨抬头:“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杨副秘书长的联络员小钱,一个三十出头、永远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是一贯的严谨:“林主任,杨副秘书长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这种临时召见,在体制内往往意味着重要事项。
“好。”林墨合上笔记本,“小曼,你继续主持,把复盘要点整理出来。”
“明白。”
林墨跟着小钱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温度低,是一种直觉上的寒意——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会突然变得沉闷。
杨副秘书长的办公室在省委办公楼三层东侧。小钱在门外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林主任,您直接进去吧。领导在等。”
林墨推开门。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杨副秘书长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对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同志。林墨认得她——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的刘处长,专门负责省直事业单位领导干部的考核任用。
“小林来了,坐。”杨副秘书长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林墨坐下,背挺得笔直。她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是组织部标准的蓝色,右上角印着“机密”二字。
“刘处长您认识吧?”杨副秘书长问。
“认识。”林墨点头,“刘处长好。”
刘处长笑了笑,笑容很标准,像用尺子量过:“林墨同志,不用紧张。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现场会后续工作的一些想法。”
很官方的开场。但林墨知道,组织部处长亲自出面,绝不只是“听听想法”这么简单。
“现场会虽然开完了,但后续工作才刚刚开始。”林墨斟酌着词句,“我们正在整理复盘材料,同时准备启动深化试点工作。杨副秘书长之前指示,要选三到五个不同类型的社区……”
“这些工作安排很好。”刘处长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不过今天,我想和你谈的是另一件事——关于你个人的发展问题。”
来了。
林墨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羽绒服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应该是周致远发来的消息。但她不能看。
“林墨同志,你今年三十五岁,正处在这个年龄段干部成长的关键期。”刘处长翻开手中的笔记本,却没有看,显然内容早已熟记于心,“你之前在省发改委政策研究三科担任副科长,后来因为工作需要调到综合一处,现在是事业单位七级职员,牵头负责实验中心(筹)的工作——这个履历,很有意思。”
杨副秘书长适时补充:“组织部最近在研究全省年轻干部培养使用情况。刘处长看了你的材料,特别是现场会的成果汇报,很感兴趣。”
“谢谢领导关心。”林墨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不必客气。”刘处长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准备进入正题的姿态,“我就直说了。根据省委关于加强干部跨部门交流锻炼的要求,结合你这次现场会展现出的综合能力,部里经过初步研究,认为你可以承担更重要的职务。”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光秃的树枝上,又扑棱棱飞走。
“更重要的职务?”林墨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对。”刘处长从文件袋里抽出两页纸,推到林墨面前,“这里有两个选项。第一,省民政厅社区建设处副处长,分管社区治理创新。这个位置专业对口,能把你这些经验直接运用到全省层面。”
林墨看着那页纸。副处长,副处级实职。对于三十五岁的女干部来说,这已经是很快的晋升速度了。
“第二,”刘处长抽出第二页纸,“省委政研室农村发展研究处副处长。虽然叫‘农村发展’,但实际工作涵盖城乡社区治理。这个平台更高,接近决策核心。”
两个选项,都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副处级实职,意味着正式的领导干部身份,意味着更大的话语权,意味着在体制内真正“上了台阶”。
杨副秘书长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更温和:“小林,这两个位置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特别是民政厅那个,非常契合你的专长。如果你选择这个方向,我们可以协调,让你把实验中心(筹)的工作作为分管内容之一,实现平稳过渡。”
话说得很周全,几乎把所有路都铺好了。
林墨盯着那两页纸,纸张在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射下,边缘微微反光。她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还有窗外那株蜡梅的枝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领导,”林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刘处长点头。
“如果我接受其中任何一个职务,实验中心(筹)接下来由谁负责?”
刘处长和杨副秘书长对视了一眼。这个反应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又似乎在意料之外。
“实验中心还在筹建阶段,编制没有完全落实。”刘处长回答得很官方,“如果你离开,组织部会选派合适的同志接替。当然,你也可以推荐人选。”
“赵小曼怎么样?”林墨忽然问。
刘处长愣了一下:“档案室借调过来的那个赵小曼同志?她之前……”
“她之前犯过错误,但已经用行动证明了改正的决心。”林墨的声音变得坚定,“现场会的统筹工作是她独立完成的,效果有目共睹。她对‘真实’有近乎执着的追求,而这正是实验中心最需要的品质。”
杨副秘书长轻轻咳嗽了一声:“小林,人事安排不是今天讨论的重点。重点是,你自己的发展。”
“我的发展,和实验中心的发展,是一体的。”林墨抬起头,目光清澈,“领导,我很感激组织的培养和信任。这两个职务都很好,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难得的机会。”
她顿了顿,深呼吸:“但是,我想继续留在实验中心。”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这次,连暖气片的水流声都仿佛停了。
刘处长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是不悦,而是一种复杂的好奇:“能说说理由吗?”
理由。林墨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理由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想起被调离政策研究三科的那个下午,抱着纸箱走出省发改委大楼时,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想起在综合一处整理文件时,手指抚过那些泛黄的档案纸,闻到时间的灰尘味道。想起第一次走进纺缘社区,看到王师傅蹲在墙角抽烟,烟灰落在开裂的水泥地上。
想起秦处长把三十七年资料交给她时,那双平静又深邃的眼睛。想起李阿姨举起二百块钱时颤抖的手。想起赵小曼熬夜做统筹方案,眼圈乌黑却目光灼灼。想起张弛说“平台运行零故障”时,那种技术人的骄傲。
还有周致远深夜伏案写课题申报书,台灯的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乐乐说“我妈妈是帮老爷爷老奶奶修院子的人”时,那种天真的自豪。
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中闪过,最后汇成一句话。
“因为我的舞台就在问题发生的一线。”林墨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副处长的位置固然重要,但那更多是管理和协调。而我真正擅长的,是在地面上找缝隙,在夹缝里种花。实验中心现在就像一棵刚破土的幼苗,它需要的不是被移植到更大的花盆里,而是继续往下扎根,往深处生长。”
她看向杨副秘书长:“领导,您还记得现场会那天,王师傅说的话吗?他说‘谢谢你们让我们觉得自己还能有点用’。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我们做的这些探索,最大的价值不是创造了多少政策亮点,而是让普通老百姓觉得,自己还能参与,还能改变,还能‘有用’。”
“这种价值,需要时间沉淀,需要耐心等待。如果我今天离开,实验中心很可能变成另一个‘项目式’的创新点,热闹一阵,然后沉寂。但我想做的,是把它变成一种可持续的模式,一种可以复制的方法,一种真正能让基层工作‘回归常识’的路径。”
林墨停了下来。喉咙发干,手心出汗。她知道这些话可能听起来很理想化,甚至有些幼稚。在体制内,拒绝提拔是需要勇气的——更需要的,是对自己选择的绝对确信。
刘处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墨以为她会起身离开。
但最终,刘处长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标准的、官方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
“林墨同志,”她说,“我参加工作三十一年,考察过的干部不下千人。主动拒绝提拔的,你不是第一个,但理由像你这么具体的,确实是第一个。”
她收起那两页纸,重新放回文件袋:“你的选择,我尊重。但你要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放弃了常规的晋升通道,选择了另一条更不确定的路。实验中心现在还在筹建中,正式编制情况还未知,你的七级职员身份也只是过渡。如果将来中心建设遇到阻力,或者模式推广不顺利,你可能面临……”
“我明白。”林墨接过话,“可能面临再次边缘化,可能面临资源不足,可能面临质疑和压力。但这些,我在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想清楚了。”
杨副秘书长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蜡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在冬日阳光下像点点碎金。
“小林,”他背对着她,“你知道秦处长当年为什么选择留在综合一处吗?”
林墨一怔。
“二十三年前,她也有一次机会,调去省政府办公厅,级别可以提半级。”杨副秘书长转过身,眼神里有种遥远的东西,“但她没去。她说,她在综合一处整理了十三年的档案,那些档案里藏着基层最真实的脉动。她舍不得离开。”
“后来呢?”林墨轻声问。
“后来她错过了最佳的晋升期,五十五岁还是处长,明年就要退二线了。”杨副秘书长走回沙发前,坐下,“但也是因为她没走,才有了那些完整的档案,才有了后来对锅炉房项目的反思,才有了今天你能看到的三十七年的经验传承。”
他顿了顿:“体制内有两种价值。一种是向上走,掌握更大的权力,影响更多的决策。另一种是向下扎根,在一个领域深耕,成为不可替代的专家。两种都重要,但第二种,往往更需要定力,也更孤独。”
林墨点头。她懂。太懂了。
“既然你决定了,组织部尊重你的选择。”刘处长也站起来,收拾文件,“但我要提醒你,选择留下,不等于可以放松要求。相反,组织会对你有更高的期待——期待你真正把这个实验中心做出实效,做成标杆。这不是压力,是信任。”
“我明白。”林墨也站起来,“谢谢领导。”
送走刘处长,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墨和杨副秘书长。
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在杨副秘书长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给林墨倒了杯茶——不是平时待客用的那种一次性纸杯,而是他从柜子里拿出的白瓷杯,杯身上有淡淡的青色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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