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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章

小说:

妾心杳杳

作者:

一颗魚圆

分类:

古典言情

流光婉转,暮色四合。

黑漆漆的云层翻涌覆过,整条长街转瞬陷入无边寂静。

临近亥时,夜色深幽,眺目而望,有一处却仍是灯火通明。

沿恒水之滨而建,于司教坊中心坐落的明镜台,正是苏水城内最极负盛名的寸土寸金之地,无数人向往的销金窟,温柔乡。

台楼内,亮如白昼。

四面高楼兰瓦掩映而立,流连到访者络绎不绝。

*

初秋一场雨落下,天气骤然转凉,推开窗,院子内满地湿漉,几片漆绿枝叶没进泞乱泥土里,扫帚覆过毫不留情扫了去。

阿杳今日起的早,从回廊尽头那扇紫荆鸳鸯铜雕门出来时,外边薄雾将将消散,廊内没点蜡烛,漆黑双璧向后延伸,宛若争吞喷张的血然巨口。

悠悠暖阳照着楼内姑娘步履平缓侧影。

嗔媚语调自前方拐角倏地响起。

阿杳抬头,对上张笑意盈盈的脸。

“阿杳妹妹。”

来人宝髻松松偏侧,压在袖口的金镶玉镯随她抚摸发丝的动作来回晃动,折射光辉。

“妹妹是……方从妈妈房里出来?”翠珠视线往后看去,片刻重新落回到阿杳身上:“我说呢,怎么这么巧。”

将人从头到尾打量个遍,头也不回同身后丫鬟‘嗔怪’:“叫你不信,这回可亲眼瞧见了。”

“早就告诉过你,咱们这楼里啊,若论谁最有本事最能讨妈妈欢喜,那肯定非属你阿杳姐姐不可,如若不然,那般称心如意的婚事怎就偏生给了人家去。”

边说边走上前,唉声叹气:“果真把妹妹瞧得重,早来晚去竟没一个能相比的。”

移开目光,不愿与她多话,阿杳欲从旁边过去,翠珠先一步堵在前面,左右不肯相让。

到了现在,还做那幅无甚关己的清高模样给谁看。

见阿杳仍淡定自若,翠珠转而伸手,仔细替她掸去粘到身上的尘土:“妹妹好事将近,有县令大人倾心顾看,令姐姐实在艳羡得很。”

被避开,翠珠也不恼,自顾自惋惜:“只是就算再羡慕,又有什么用呢。”

“县令大人只倾心妹妹一人,我们无非也只能在心里远远瞧着盼着,这样的福气,求也求不来,够也够不到,除了妹妹,想来没人可以称得上了。”

“只希望若妹妹日后飞上枝头,千万莫要忘了姐姐。”

翠珠依然笑着,便见不知自己说到哪一句,阿杳步伐忽然一顿。

她神情更加得意,好整以暇看着阿杳。

阿杳沉默不语,唇角弯起的弧度却漂亮得惊人,令人无法忽视,越瞧越心慌。

翠珠下意识皱紧眉,听那轻渺声音对她道:“怎么会,翠珠姐姐待阿杳的好,阿杳一直都记在心里。”

“哦?”

对上那道幸灾乐祸的目光,阿杳懊恼般开口:“姐姐既对县令府憧憬,怎么不早些同我讲。”

无视翠珠瞬间变了的面色,信誓旦旦保证,“若知道,不管怎样我都会帮着姐姐达成,姐姐放心,我待会就去恳请妈妈批准。”

“你……”

“姐姐也说了,妈妈最疼我,这点请求应该不会不应。”阿杳仿佛没看见她铁青的脸,轻声细语打断。

翠珠一噎,睁大眼瞪着阿杳,张嘴刚要说些什么,突如其来巨响猝不及防给她吓了一跳。

扭头望去,两鬓斑白的妇人走出铜雕门,朝她警告睇来眼。

她悻悻闭上嘴。

阿杳也转过身,妇人看见罢连忙快步上前。

面向阿杳,先是堆笑唤了句姑娘,而后客客气气开口:“还好您没走远,妈妈命奴才出来送送您。”

转向站在旁边的翠珠,脸色瞬间阴沉,毫不留情训斥:“还愣着做什么?过了这会儿妈妈可没空见你!”

两番言语天差地别。

“我……”翠珠面色涨得通红,犹如沸水煮熟的鸭子,碍于王婆子的身份,也只能不服气别过头。

阿杳自然不会用,一口回绝王婆子的好意,转身径直离去。

王婆子便也只能点头应是,反手拽了把翠珠让路,被扯得踉跄,就算再不服气,这种时候翠珠也不敢多说什么,撇撇嘴跟着去了。

白日里明镜台是关着的,只有到了晚上才对外开放,没了那些来来往往的官客,热闹喧嚣的楼宇反倒显出几分清净。

今日天气晴朗,暖融融阳光照在身上,驱逐不少寒意。

雨水凝结,沿枝条柳叶蜿蜒的纹理,跌进飘玄浮叶的水池,也霎时模糊了水面铺陈的倒影。

阿杳在池边站着,低垂着眼,目光未曾落到实处,晨起时张妈妈说的那席话萦绕在她脑海,迟迟仍未消散。

大抵半个月前,一如此般宁静闲适的清晨,她被引领去到那条数米深的长廊。

推开甬道尽头紧紧闭和的紫荆花铜门,见到了彼时正坐在房内喝茶的张妈妈。

年近五十的妇人保养的很好,隐见当年姿容绰绰的花魁风光。

瞥过下首,张妈妈视线顿了顿。

阿杳今日身穿件月白云纹绫衫,腰间系着攒珠络子,配一条藕荷色烟罗软裙,乌发斜插一支累丝点翠嵌珠碧玉芙蓉簪,垂坠流苏轻颤。

早起过来,巴掌大的小脸上未施粉黛,依然难掩容颜绝色。

规规矩矩坐着,垂首露出段光滑细腻的雪颈,似块打磨精致的羊脂玉,看起来乖顺极了。

纤柔万般的姿态张妈妈尽收眼底,笑盈盈朝她招手,“好姑娘,快坐到妈妈身边来。”

阿杳闻言起身,落座时轻轻提了提裙摆,似水的腰段在眼前一晃而过,无端引人遐思。

若放在外面,还不知要勾走多少人的魂,不枉她耗心费力锦衣玉食供养这么多年。

张妈妈越看越满意,落在阿杳身上的目光也变得越发贪婪。

鎏金兽首香炉里,浮起缕缕细烟。

“瞧瞧这是何物。”

张妈妈揶揄笑着,素手一抬,桌面上便多了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打开来看,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枚赤金鸳鸯缠丝镯。

其上玉石玛瑙光泽通透,百十颗贯通融汇。

阿杳从前在张妈妈手上见到过一次,只米粒般大小就让她宝贝不得,戴了一次,便珍藏保管起来。

这样价值不菲的东西,阿杳自然也该欣喜万分,流连两刻,才收回目光。

张妈妈捻着绦穗,余光注意到阿杳恋恋不舍的模样,幽幽开了口。

“阿杳呐,妈妈若没记错的话,你在我这也该有十多年了吧。楼里似你这般年岁的,哪个没早就开门迎客了去,只你可怜见的,妈妈光瞧着便心疼,留在手心里,思来想去总是放心不下。”

阿杳羞涩抿唇:“谢妈妈挂念。”

“什么念不念的,阿杳姑娘,您还不知道吗?妈妈这是打心眼里疼您!”王婆子高声嚷着。

见缝插针,“不说别的,这么多年,绫罗缎匹,琳琅玉饰,但凡有了什么宝贝,哪一次没先紧着给揽袖阁送去。”

“就连您染病抱恙,不也是金汤良药拨人仔细伺候着,放在旁人那,可是万万也绝不会有的事。”

“阿杳姑娘,妈妈这是拿您当半个女儿疼啊!”

王婆子言辞恳切,说到最后差点连自己都感动了,还是张妈妈偏过头,这才将将住了嘴。

“妈妈对阿杳的好,阿杳铭记在心,一辈子都不敢忘。”

少女眉眼低垂,恭敬谦卑的折颈,张妈妈抬眼瞥她,顿了片刻,把沾到嘴边的茶慢悠悠放了回去。

碰到桌面,很轻一声磕响。

“你能这么想,妈妈再欣慰不过。”话虽说着,仍不免微微叹了口气。

丈量着阿杳窈窕纤细的身段,有意无意提及,“妈妈自然是心疼你的,可这里纵然虽好,总归不能留你一辈子。”

即便没有抬头,阿杳也足以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精光。

过去张妈妈固然会漏下些许赏赐,但还没大方到会把连自己都舍不得的东西拿出来送给她。

方才一路进来,见屋子里似乎添置了不少玲珑玉件,石攒宝器。

阿杳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不显,抬起头,莹莹乌眸间尽是无措不解。

张妈妈余光瞥见,掐算着时候,不紧不慢开了口:“知道你这孩子打小就聪慧,就不和你瞒着掖着了,今日唤你过来来,是因着有桩喜事打算告诉你。”

“什么,喜事?”

阿杳满头雾水,脑中不禁想起数日前,在手旁的云母落木刺绣屏风后隐约瞥见的鬼祟身影。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听张妈妈兴致高昂对她道:“当然是喜事了,而且还是喜上加喜!”

看着她,犹如在看一枚珍宝,“是咱们刘县令,刘大人他看中了你,不仅如此,还打算以正妻之礼纳你入门呢!”

摇身一变成了县令夫人,可不是天大的喜事。

“这样好的机缘可不多见!杳丫头,你这回是捡着大便宜了!”

张妈妈掩着嘴,越说越兴奋,同王婆子对视一眼,遂渐喜笑颜开。

刘县令年逾六十,家中妻妾子嗣成群,新娶的夫人三个月前又刚刚没了。

传言其癖好古怪,床笫之间常折磨得人苦不堪言,每每半月,后院那四方门里就会抬出几张白布担子。

奈何刘家家大业大,县令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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