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一座城,会怎么样?
严文洲不知道,也没想过,而眼下,有人替他试了。
半透明的火焰如流水一样铺展开,漂亮优雅,又极为恐怖,整个钟府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点燃!
系统发出一声尖锐至极,几乎可以说是垂死挣扎的心音,“因果!!!”
没错,数万人的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若是钟慎真在无意识中点了安原郡,严文洲也不用做什么了,直接带着他逃命就好了,别说太清宗怎么处置,恐怕东极道都不会收他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半空中陡然传来一声怒喝:“何人在此放火!?”
中气十足,搅得火苗都飘摇了一下,只是却激得三山离火更癫狂了。
严文洲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抬头一看,四条人影,看服饰都是太清宗的人。
好巧啊,真是太巧了!
眼睛一瞥,不远处的钟慎总算睁开了眼,只是浑浑噩噩的,也不知清醒了多少,严文洲正要过去,胸前小山雀却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扑棱一下飞出来,似慢实快地飞了一大圈。
三山离火的向外蔓延之势顿时停住,只在钟府内到处乱爬。
严文洲放出神识探了一遍,悬起来的心顿时落了下去——烧东西归烧东西,人是一点没烧到,钟慎这傻小子还是心善。
这功夫,太清宗修士们也拿出法宝,飞了过来,满脸警惕地扫了眼两人。这一看立刻便有人惊叫出声:“钟慎!?”
钟慎没什么反应,瞪着两只眼呆呆地看人,跟个戏台子上的木偶一样。
左右无事发生,严文洲便也不折腾了,太清宗这群弟子都是金丹修为,不至于把自己怎么样,冷淡地朝几人拱拱手便要去寻于琛的踪迹。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为了万灵灯而来,还是找了个由头将自己骗过来。
刚飘开几丈,身后又是几声惊呼,他只得听几声凄惨的笑声,熟悉的剑气便又飞掠过身侧。
“太清宗,哈哈哈,太清宗!”于琛手持火焰长剑,一边大笑着,一边脚踏虚空朝严文洲袭来,状若疯癫。
作为打乱了钟慎吸收三山离火节奏的罪魁祸首,他自然是三山离火的头号攻击对象,纵然修为已至化神,面对这么铺天盖地又猝不及防的丹火,形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况且,于琛已是走火入魔,无可救药。
太清宗几人也明白这点,瞬间飘开十来丈远,将战场让给了严文洲,心急如焚地叫着钟慎,希冀于这人能再多清醒几分。
两人便在钟府众人的哭号和太清宗几人的呼喊下又打了起来。
火光飘摇,衣袍猎猎,刀光剑影闪成一片,若不论此时场景,是极好看、极精彩的。
只可惜,在场的不是困于大火,便是心有挂念,都无心思去看。
闪躲了几次,白鱼刀咻一声划出半弧,和长剑擦着毫厘距离而过,正中于琛小臂,鲜血喷涌而出。长剑脱手,在钟府院墙上砸出一声脆响,而黑衣剑修也颓然地坠了下去。
严文洲见于琛已到油尽灯枯之时,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我到底和你有什么仇?”
于琛盯着近在咫尺的霜衣青年,两行血泪蜿蜒而下——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呢!?百年苦修都因此人化为泡影,修为再不得寸进,居然还在这里问有什么仇怨!?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看向严文洲的眼神愈发愤恨难言,忽地伸手极其用力地抓住了严文洲的衣袖,“你还记不记得,天乐城的那次比试?”
这番动作古怪又激烈,眼神里甚至莫名其妙地有些希冀,像是垂死挣扎拉个垫背的,又像是临终前托付遗嘱。严文洲怔愣了瞬间,才在记忆深处搜刮出了这回事,困惑地点头道,“哦,记得,我当时的对手不就是你么?”
于琛一双通红的眼珠里立刻生出些喜色,嘴角也扬了起来,甚至放声大笑了起来。没错,当时的自己初出茅庐,自视甚高,却在天乐城碰上了一个不该碰到的人,一位刀客,精彩绝艳,行事张扬,走到那里都是人群瞩目的焦点。
自己不服气,一试之下,输了。
而后便是一输再输。
一直到那人飞速成长为东极道主,从此自己便再不会赢了。
他很多次都在想,太清宗的人为什么不更干脆一点呢,为什么这么多人追捕,却还是让他拜入东极道了呢,为什么明明玄天卷早已有所预示,却还是有人拼命为他开脱呢?
这么多不甘,还是比不上亲眼见到这人的痛苦——明明心魔渐消,这人为什么又回来了?!于琛惨烈的笑声猛然一顿,含含糊糊地嚎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死?为什么你又活了?”
这个问题严文洲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而面对这么凄惨的一人,他也确实编不出瞎话,于是道:“我也不知道。”
此话一出,又哭又笑,已然只剩下半口气的于琛呆住了,直愣愣地抬头看了严文洲许久,似乎能从脸上看出些什么一样。
严文洲长叹一声,正要再说,却见于琛神情一变,抬手召来长剑,干脆利落地插进了自己灵台。
手法漂亮,剑意凛然。
一如他杀钟家老祖一样。
化神剑修自戕的动静便不是钟家老祖那般的小打小闹了,立刻有一阵无名长风吹彻安原郡,刮得树折楼摇,连杜衡设下的禁制都开始摇摇晃晃,在钟家晃荡了许久的三山离火一下找到了机会,对着薄弱点猛撞出了一个小洞,而后平地烟花似的冲了出去。
咻——长街上闪现过无数火流。
严文洲神情微妙地回了神,方才于琛自戕时,还说了最后一句话——“我的心魔,是你。”
虽然仍是没拼凑出整件事,但看于琛的模样和他数百年没怎么长进的剑术,这大概是个极不美妙的故事。
小山雀自力更生地爬到了严文洲肩膀上,脑袋一歪,轻轻啄了一下,“败于你手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是他自己想不开。”
严文洲嗯了一声,手指若有所思地在山雀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蹭,手感极好,堪比最上乘的绸缎。安静了没几秒的耳边又不合时宜地炸开一道尖啸:“啊啊啊——我这是怎么回事!?”
唔,那傻小子总算是清醒了。
严文洲沉沉叹了口气,扭头看了一眼又飞速收回眼神,只开口道:“收起你的三山离火,这里可是安原郡。”
钟慎还处在震惊中,却下意识地照做了,可愈是照做愈是清醒,愈是清醒,便愈是崩溃,“虞师姐!你、你怎么在这里?我我我……”
虞霖也很崩溃,明明只是和同门接了一个定水城除妖邪的寻常任务,回来的时候在半道儿歇歇脚罢了,怎么这么巧碰上了化神和元婴打架,甚至还有一个筑基期的同门在这里凑热闹!?
飞速扫了一眼陌生但似乎和钟慎关系不错的元婴修士,她勉强控制住表情,催促起来:“你快些控制住三山离火,我这里可没有四海真水!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钟慎叫苦不迭,虽然在新月湾小秘境中就得了三山离火,可过程实在是稀里糊涂的,而且一出秘境便被封印住了!
什么控制住,他连这东西存在哪儿都没摸清!欲哭无泪之下,三山离火越发欢腾,一抖一个震天雷,响得比竹筒爆豆子还要密集。
“我、我……”
“钟兄,安原郡数万生灵的命,可就系于你一人之身了!”
严文洲一看钟慎那可怜样儿便知道这人要说什么,三山离火虽不得杜衡之心,但毕竟也还算是件四洲称得上名号的好东西。这样的东西放在一个筑基修士身上会让人不放心,放一道封印暂时压制住,而后跟着修为上升逐步解封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其他修士是其他修士,钟慎是钟慎,其他修士控制不了的,钟慎却未必。再者,这傻小子也许笨了点,心思却纯正,如此危机关头,说不定真能逼出些什么。
严文洲十分期待地看着钟慎,完全没有骗人的自觉。
“……我明白了!”
钟慎当即双目微阖,一脸坚毅之色,周身灵力涌动,显然是在十二分努力了。
虞霖几人均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这陌生修士居然骗人骗得这么丝滑,而钟慎又相信得这么快——他难道没发现刚刚被三山离火撞出来的禁制漏洞已经又被补上了么!?
那只小雀分明不是凡物!
然而这么一骗确实十分有效,肆意蔓延的三山离火很快就开始朝钟慎收束起来,虽然速度慢似龟爬,但起码在动了。
几人俱是十分欣慰。
“嚯,还真行。”不知是谁嘀咕了这么一句。
砰——砰砰——
好漂亮一片烟花。
一直到东方发白,点了整个钟府的三山离火才完全被钟慎收了回去,急匆匆赶来的太清宗长老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将手里盛着四海真水的玉瓶又塞回储物袋。抬眼一看,钟府诸人已经两眼含泪地将自己团团围住,而太清宗诸弟子声嘶力竭的劝阻声还在接连不断地响起。
太清宗长老:“……”
鉴于烟花放得实在太多,安原郡的民众昨天夜里就发现了不对,大惊之下立刻一传二,二传十,十传一百地编出了许多故事,连夜收拾包袱准备逃难,城门口一清早就排起了长队。
南洲虽不似东洲那般,仙门宗派占城池为王,但总归会对离得近的城池多加照拂,安原郡平日里便没少来太清宗弟子。
万民出城逃难,长官一大清早听到这重磅消息时差点昏过去,立刻马不停蹄地站到了钟府前。然而定定看了许久已经是一片废墟的钟府,再看看半空中的火人,他悠悠长叹一声,一个字也没说,直接转身回去写辞官折子了。
安原郡一片鸡飞狗跳,严文洲却躺在客栈睡了几个时辰,起来后还悠哉游哉地点了一桌菜。
虽是凡品,却颇有趣味,不似海东城里那般精致死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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