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外,东极道。
谢渡看戏看得正开心,精致华丽的戏台上,傀儡正演到高潮,玉冠羽衣的修士望着自己半是天魔、半是人形的妻子,又看着第一宗门的血腥真相崩溃至极,凄惨号哭惊得鬼鬼祟祟摸进来脚下一踉跄,险些撞到戏台上。
好在最终是没有。
来人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高坐在戏台面前柔软扶手椅上的前任魔尊,悄无声息地一点点磨蹭了过去,活像一片会动的瘦高影子。
这可也是位极危险的主儿,比从前那位还要难伺候!
天知道这北宸殿最近拖出去了多少修士!
戏台子上又咿咿呀呀唱了一阵,瘦高个儿听出这是东洲最近最流行的戏本子之一,乍一听讲的还是最流行的那套草根修士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只是结局多半不很美妙,不是死了便是疯魔,很有影射小蓬莱先前那位掌教的意味。
这种结局糟糕的戏本子可不是一般人爱看的,可偏偏传播得极广,还愈发有更多的版本出现。不用说,定是有人推波助澜,弄不好,还跟自家有关。
然而这可不管自己的事。
瘦高个儿安安静静等着这一折结束——上一位贸然打断这一位看戏的,可是当场魂飞魄散,连被做成傀儡的机会都没有!又等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外头晨光渐起,戏台上才渐渐安静了下来。
这一回,那位草根修士居然没死!
瘦高个儿来不及惊讶,立刻低声道:“属下探得一些消息,朱湛使似乎去了南洲。”
谢渡哼了一声,那后生不去南洲去哪儿,坐在这里陪他一起看戏?!
听着耳边不甚满意的声音,瘦高个儿冷汗都下来了,生怕自己下一刻就灰飞烟灭了,急忙道:“还有,南洲出现了三山离火的踪迹,似乎还跟一座万骨窟有关,有三山离火的修士是明朔剑尊的弟子。”
“那个贺、贺什么?”谢渡想了许久才从脑海深处翻出这个名字,神情极是古怪,“三山离火怎么到了太清宗手里?”
“不、不是贺循,是明朔剑尊新进收的第二位弟子,叫钟慎,出自安原郡钟家,”瘦高个儿一口气刚上来又提了起来,心脏紧张地怦怦跳,“对了,朱湛使也在那附近出现过。”
谁都觉得这位前任魔尊大张旗鼓闯入东极道,又嚣张地霸占了北宸殿在这里看戏听曲儿是要重新入主东极道,可他不这么觉得。
起码三山离火一事,便和东极道毫无关系。
虽然不知道这位尊者为什么点了自己来探寻三山离火的消息,而不是找上无极谷或者细雨门买消息,但既然有了这么一个露脸的机会,自然不能浪费!不过说起来,三山离火能克四海真水,又是几种奇物中不那么难寻的,用来对付清河使是极好的,到时候左膀右臂去其一……
瘦高个儿被自己的猜测吓得胆战心惊,全然没发现谢渡的脸色更古怪了。
北宸殿内安静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戏台上突然传出噔一声裂响,却是胡琴的弦断了一根。
谢渡微微抬手将胡琴摄了过来,摸出工具熟练地修起琴弦来,问道:“是钟家底下那座万骨窟?”
瘦高个儿点头称是,正犹豫要不要多问一句,便听谢渡一声长叹,“三日内,我要所有有关钟慎的消息。”
瘦高个儿如五雷轰顶,身体却已然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是。”
弦断是小问题,谢渡百年来修过的琴弦没有几千也有大几百了,片刻后,新弦已经上好,调一调音准便可继续用了。
只是弦能如此,人却不能。
多年前,他那倒霉徒儿来偃月城拜师时,其实是个颇为不合适的档口。
自己旧伤复发,又逢修罗门那个老不死满东洲蹦跶,东极道内部也颇有些取而代之的意思,偃月城看似和平安宁如尘世间最美好的地方,实际上已经武装到了牙缝里,擦肩而过的每一个行人都是最上乘的傀儡,能瞬间吐出一串机关暗器和符箓法阵。
能在如此情况下闯入偃月城,还踩着刀潇洒无比放话的,整个四洲也没有几个人。
虽然他承认,自那小子踏入偃月城周围三十里时,自己便在暗暗关注了,但即便是放水,这也比那劳什子琼花宴的含金量高!
况且,百余岁的炼虚期,谁不喜欢!
论道理,都炼虚了,哪怕放在太清宗都能当一宗之主了,还拜什么师!但那小子既然如此,便是来高调换山头的!
谢渡一清二楚,见猎心喜,便不顾那些莫须有的人命了——有这小子顶在外面,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自己便能好生修养段时间了。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他这徒儿或许倒霉,但修为、刀术、心肠都是四洲一顶一的,手起刀落,从不心软,很快按下了东极道内部的混乱,又在不久后让修罗门那个老癫子吃了个大亏。
唯独只有一点不好——多年闭关并没能让自己将旧伤修养好。
这陈年旧伤是三山离火所致,需用极阴的千年阴灵芝才能化解,光是找个阴气充足的地方闭关,只会把自己搞成尸修那副僵尸模样。
好在,有了那段时间缓冲,他也能兴致勃勃再出来折腾了。
于是乎,又装模作样做了几年东极道主,可他还是觉得没有偃月城来得有意思,便跟他的倒霉徒儿暗示了一下,让他委屈一下,再倒霉一次。
谁曾想,他居然高高兴兴同意了。
挺好。
他自己挺好,就是徒儿不太好,性情似乎跑偏了。总觉得这仙修转过来的魔修或多或少都有些疯,譬如修罗门老门主,又譬如自己这个徒儿。
唉,说到底还是人太不经用了。
不过他这徒儿的命,真是四洲一等一得硬,不过看他这回选了个算命的,说不定还能改改运呢?
谢渡想了许久,连连叹气,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多时,北宸殿外守着的东极道修士忽然惊醒——怎么有人出来了?
玉冠紫袍,腰间一把泥金扇子更先显风流潇洒,只是嘴角笑意十分微妙,像是要干大事。谢渡随意一扫,点了个看着顺眼的,“过来。”
“尊、尊者。”那人战战兢兢地挪过去。
“随我去一趟修罗门。”
长乐湖上,常霁野浑然不知自己刚送来的消息又要大变,只瞪眼看着严文洲,疑心自己又听错了。
夜风微动,湖水荡漾,静谧得很,不可能啊!
“啊这、这个……”他支吾了几声,实在没辙——怎么会有人问自己属下自己财宝都放在哪里!?那到底是谁的财宝!?
若是旁的下属被自己主上这样问起,那多半是要被按上一个觊觎财宝,以下犯上的名头死一下了,可自家这位么……常霁野想了又想,委婉道:“属下不知,只是先前隐约听主上提过,主上您因为有天魔相随,任何人看您时都可能短暂地看到一些十分渴求之物。”
严文洲:“……”
所以,这意思是,也许根本没有宝藏,只是那些人看到了幻象,出来乱传一气喽?
他陡然牙疼,自己先前那三四百年都是怎么过的?成日里就在东极道大殿里一坐发呆?还是不停地闭关杀人、闭关杀人?可那也能剩下点东西啊!
严文洲越想越心塞,隐约觉得事情可能就是如此,然而还是有些不甘心。不过常霁野这厮看上去不太聪明,还是就此作罢吧。
他点点头,常霁野十分知趣地退下。
花船内再度恢复安静,胖山雀忽地叽叽叫了起来。
严文洲摸着手下细软柔滑的羽毛,一个不留神想起了杜衡那头绸缎似的银发,心中微动。
瞧见这人神情,杜衡就知道他没在听,正要用翅膀尖尖戳一戳,便觉得眼前脸庞急剧放大,肚子上传来一阵十分微妙的触感。
“想你了。”
声音带起些许共振,一下把心脏也给放软了,杜衡顿时不再计较,十分主动地用肚皮蹭了蹭。
严文洲闷闷地笑了起来,认真道:“如今为夫身无长物,又有一屁股麻烦,阿蘅可会嫌弃我?”
杜衡十二分不悦,“你如今在我身侧,我已是十分满意,怎会嫌弃?”
“唔,我可是弑师叛逃,背了无数人命的大魔头。”
“我不信。”
声音轻如鸿羽,却不容置疑。
严文洲一怔,纵然他自己不在乎世人看法,也觉得其中定然有问题,但这话从杜衡口中说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想了想,他缓缓道:“百川江家确实不是东极道主所为,可临川君却不一定,她分明是本家刀法所伤,然而她一身剑术天下无双,修为也至顶峰,能杀她的修士寥寥无几,又要会使本家刀法,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不信,”杜衡一顿,又道,“四洲秘术多如繁星,唯有制造出只有你能下手的假象,才会坐实了你为谋夺传承,屠戮江家的事情。要不然,旁人怎么肯信?”
严文洲又笑了一声,“不是还有个玄天卷么?金字预言,威风得紧。”
“一卷不知从何而来得天书也值得相信么?既能引得天雷无数,说不定跟域外天魔还有些关系。”
系统似是叫唤了起来,但此时此刻听一片莫名其妙的分魂呜哩哇啦实在扫兴,于是严文洲直接屏蔽了它,轻轻揉了好几把白团子,缓了好一阵才道:“阿衡未免太过信任于我了,万一我骗你呢?”
杜衡心知绝对不会,然而这些事情他也不打算和这人和盘托出——万一听了之后又想起了什么剑尊呢?自己拢共就这么点时间,若是再分给那人一点,岂不可惜!
于是便转移话题道:“听方才那位说,三都山温家如今查起了太易宗,恐怕要生事,我们还是早日回去吧。”
“自从出门后阿衡催了我不少次了,可是怕我被什么人拐走不成?”
杜衡:“……”
很不巧,还真是。
翌日,严文洲一直躺到日上三竿才懒懒起床,顺手推了一把花船让其返回岸边,自己脚尖一点,朝雪峰掠去。
长乐湖边自然是长乐山,只是那一座高耸入云,常年布满皑皑积雪的雪峰却无姓名。已是春末夏初时节,雪峰上却还在飘雪,如江南细雨般轻轻地落着,十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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