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彦这个名字,还有这条命,都是师父给的。
如果没有师父,我甚至不能被叫做一个“人”。
古有神话女娲造人,但我的身体和魂魄却是由一对兄妹合力造就。
我第一次张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她们。
两只披着惊艳绝伦人皮的妖怪,有着同样乌黑的头发和血缘相连的紫眼睛,一个趴在桌子上已经深深睡去,一个手拿小刀对我指指点点。
他应该是先雕出了眼珠,一个劲在我脸上东凿西凿,手里攥着一张纸,时不时看一眼再认真的修改每一个细节。这感觉很奇妙,好像在娘胎里看着自己怎么被一点点捏出来,捏出四肢,捏出五官,捏出命运。
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候是可以通过脸看到底的,比如眼前这个人。
他是个短命鬼。
咳嗽都咳出血了,捂着旁边那个女孩的耳朵,闷闷的咳嗽,血沫都溅到我身上了。
但他像是习惯了,把自己擦干净,闭着眼睛平复了一下呼吸就又恢复如初,一抬胳膊把各种尖锐的小刀扫的离女孩脑袋远远的,撩起她头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见她还没反应,确定是真的睡着了,熟练的把她抱起来。
我以为他总该睡觉了吧,但没想到他抱着女孩走到了我面前。
“记住她,你的主人。”
我面无表情,心里却开始抽搐。
我意识到自己无法违背他的命令,只因为我是他造出的傀儡,身体里装着他给的心,可以说从内到外全是假的。
什么狗屁主人,就是个臭丫头。
要我听她的,不如杀了我。
很快,我的视野里又出现了另一个女人。
我头也没回,依旧稳稳抱着怀里熟睡的小姑娘。那女人见孩子睡得安稳,当即放轻了脚步,压着声音沉声开口:“江厉下了战帖,就在三天后。”
男孩抬手,轻轻把怀里的女孩往上托了托,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抱着她慢悠悠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当真以为梅世镜会和他善罢甘休?”我轻声漫语,眼底温柔都堆落在怀中人身上,“……要不是穿山甲族群迁徙挖错方向,谁能料到蓬莱山底下居然藏着那么多脏东西。”
那人又追问一句:“梅世镜会去吗?”
“谁知道呢。”他脸上的温柔笑意自始至终没褪去,满心满眼都映着怀里熟睡的小姑娘,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敷衍,又好像暗示:“好久没见张拭了。”
“……她能赢吗。”
“谁知道。”少年满不在乎,愉快的隔岸观火。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抱着女孩走了。
第二天清早,他骗她妹妹我被毁掉了,那个女孩显然不愿意相信,在他房间里到处翻找,但很可惜,我就被吊在天花板上,看着地面上两个黑棋子相互围着对方打转,时不时相撞,又一触即分。
我听到女孩管他叫哥哥,但少年从来不叫她的名字。
因为轻蔑吗,好像也不是。
反正在我看来,这两个鬼一样的东西,天天黏在一起,估计上辈子的尸体埋在一个坑里了,这辈子才这么难舍难分。
他们未免过于暧昧了。
尤其是在一个叫梅世镜的女人死后,他们更是像撕成两半的一个人,从早到晚形影不离。起初我还可以理解为这是兄妹间天然的亲密,但……
我冷眼望着眼前一幕,心惊肉跳。
那少年抬手持刀,狠狠割开自己躯体,从血肉里抠出一朵五瓣梨花。他咬牙硬生生掰掉三瓣,疼得浑身蜷颤,痛不欲生。
“祝香携……祝香携,祝香携……”
鲜血和汗水淹没了他的脸。
少年嘴里反反复复,像念咒一般疯魔呢喃,喋喋不休三个字:祝香携。
原来那女孩叫祝香携。
这是我头一回听见她的名字。
他痛得如同分娩妇人那般撕心裂肺,全程不喊爹不喊娘娘,一声声只唤妹妹。这般惨烈又怪异,当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荒唐奇观,也更让我确信,他和祝香携之间并不清白。
但可惜,我找不到证据,分不清是谁有错在先。
灵魂割裂出三份,一瓣给了乌鸦,一瓣给了祝香携,还有一瓣给了我。少年一夜间性情大变,兄妹俩迎来了冷战。
没过多久,殿外便炸起祝香携怒火滔天的尖叫。那声音裹着被逼至绝境的凄惶,盛着被天下背弃的悲怒,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像坠于寒渊之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呐喊,又似初生婴孩挣破混沌,豁出全部性命,为彰显存在感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梅云惊——!”
他叫梅云惊。
她的呼唤不同于少年细水长流般反反复复,更加石破天惊,孤注一掷。真是奇怪,兄妹俩呼唤彼此的方式却和奉献爱的形式截然不同。
天地悠悠,乾坤反转。
我终于能动了。
也终于知道他所说的留给他们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梅云惊要赶祝香携离开自己身边,同时又在她身边埋了那么多眼线,不过就是为了把她磨练成一个更完美的容器,好让他在瓜熟蒂落时,移魂换身。
临走前,关山雀来送我:“青山派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你可以走了。”
我脑子一抽,忽然问:“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谁?”
“祝香携。”我借口询问,终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念出了这个似乎和我息息相关的名字。
太奇怪了,原本对陌生的担忧和焦虑在念出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像鱼群碰见海鲨,立刻全逃走了。我恍然大悟,好像懂了少年为什么要在生不如死的时候不停呼唤这个名字。
祝香携,每当念出这名字,总感觉自己能变得坚强。
“很快。”关山雀似乎也拿不准,只说:“很快你就能见到她了,梅云惊擅长快刀斩乱麻,用不了多久。”
我等着。
进入青山派后,我开启了我的一生。我虽然有了人的外貌和思想,可始终不是个真正的人,我身体里装着梅云惊提前投放的靶子,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扎穿我的命运。
在他看来,我是货真价实的工具人。
但在我看来,祝香携也是。
梅云惊的傀儡有很多,祝香携是最精美的一个,精美到从牙牙学语到和他针锋相对都由梅云惊亲力亲为的教育,用心到他自己都变得软弱,分不清真假,光是把祝香携赶出梅花教,迈出这第一步,他就拖延了整整一年。
从春天到冬天,他一直很珍惜你。
这给了我启发。
我必须抓紧不被控制的时间,去延长自己的寿命,这条命,梅云惊要利用一半,我至少也要享有一半。
“我得珍惜我自己。”宫彦深情的凝望着祝香携,指着她的鼻子:“但我很快又想到……我的思想和情感都来自梅云惊,所以就连我想对自己好,也是在践行他的意志。”
祝香携眯起眼睛,被他指着一动不动。
我真的存在吗?我到底是谁,是宫彦,还是梅云惊的分身?
师父却说,我不是他。
因为梅云惊从来不会怀疑自己是否存在,因为他终日饱受病痛之苦和血缘带来的煎熬,他已经是个活死人了。他不能再骑马、射箭、提剑,他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而我却还有年轻的体魄和勇气。
我那时候就下了一个决心,我一定不能让他得到重生的机会,梅云惊必须去死。
但很快,青山派就覆灭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做不到,我还太弱小,我负担不起生存的代价,但我已经捡起了师父的青叶刃,势必要和梅云惊新仇旧恨一起算。
好在,还有你,祝香携。
啊,我又有勇气了。
梅云惊这个蠢货,把心掰碎的代价就是变得傲慢偏执了,居然一边觊觎并蒂莲花健康的躯体,又一边费尽心机逼妹妹变得更强,宁愿承担更高的风险,也不想金蝉脱壳后沦落为弱者。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让你丧尽天良又得到宽恕。
梅云惊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才对。
体内的花瓣开始躁动,在他的控制下我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毒山。
你和他长得真像。
虽然当时的你和祝琪旋长着一张脸,但我就是能很轻松的分辨出你们。不为别的,因为梅云惊能分清,所以我也被迫只能看到你。
等确认你没有危险,梅云惊就收回了监视,让我和你一起去蓬莱。
“难怪你当年闯进毒山,救我又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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