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星君误会了,我没有怀疑你对这罪仙有徇情恻隐之心的意思。我是在建议你:把这罪仙往后的命安排得更苦。”
此话一出,我余光瞥见我身畔的仙童瞪圆了双目。水影里,司命星君虽没有这仙童这样失态,但我看她双眉微蹙,显然并不理解我为何这样建议,更不赞同这种做法。
她问我:“就算是那凡人做了什么唐突了你的事,也不过是一介凡人。你什么时候会和凡人置起气来了?”
“我若想和谁置气,可从来不管他是什么仙人凡人的。不过司命星君又误会我了,我这么建议可不是公报私仇。我当然知道对这罪仙,你大约会做什么安排,故而认出那凡人是谁时,心里着实是吃了一惊。于是我便上她跟前细细探问了一番——你猜如何?”
司命星君虽然不是上界出身,但做神仙也很久了。说到这里,她也明白了过来。
“那凡人记得你?”
我点头:“那凡人与我说,她从小就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我。她连我的名号都能说出来:归元。”
就算是神仙入轮回投胎,呆在那具肉身里的时候也不会记得自己是神仙。而除了仙身的罪仙只是一介凡灵,凡灵的神识在轮回里无灵力自护,记忆会被洗得干干净净,即便心魔未除,执念难消,那难消的执念也不是什么清清楚楚的印象,能叫她把我的名号都说出来。
出现这种状况,只有一种可能。
“你觉得他把对你的记忆刻进了元神?”司命星君半信半疑,“可是此法过程复杂,且异常痛苦,无妄自从被关进天牢,根本没有机会——”说到这里,她想到了什么,接着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难道早在那之前,他就心魔已成,虽然瞒天过海,但知道终有一天会……于是……唉,也曾是堂堂玉衡星君,为这虚妄的欲念,竟做到这样的地步,真是可叹……”
她接着对我道:“多谢神君提醒,是凝合疏忽了。一会儿我就去调命簿,重写他的命数。只是神君方才的建议,我还有一重顾虑:累世苦命,再加断绝仙缘,若是就此沉沦也好,怕只怕……若是某世入了魔域,成了魔修……”
她欲言又止。
我好生奇怪:“成了魔修又如何?难不成——司命星君这么看得起这个罪仙?觉得他往日修仙成了玉衡星君,来日修魔也一定能修成个魔尊?”
司命星君啊,和那个星君一样,也是下界升上来的。他们这些下界升上来的神仙,就算当了挺久的神仙了,有时候也还是会透露出只有下界的凡灵才会有的那些观念——总觉得是自己出类拔萃,不同凡响,方有今日;总觉得同是这缕元神,若不是修仙而改去修魔,也一定出类拔萃,不同凡响。
下界出类拔萃的凡灵不知凡几,修成的总是寥寥无几。这世成个天纵英才的修仙者,途中横死,下一世却不过是个庸才,是常有的事。
不过也是怪了。她自己分明就是司命星君,知道这些芸芸众生在她所司之命下,一生际遇会多么荒谬无常,反抗挣扎会多么徒劳无力。别的神仙会有那种担忧,正常。她何以至斯呢?
司命星君默然望了我片刻,接着笑笑,对我摇摇头。
“你忘了,才以为我会这样想……我不是看得起他,我是在担心你。归元,除非你能永远不记起来,不然我怕:日后你记起那八千年,再想起今日,你会后悔。”
可这话就更叫我难以理解了。
“魔修不尊天道,又想与天道同寿,于是走上邪路去修魔。可一旦修魔,不管怎么修,修到何种境界,都免不了天道惩处,最后总是一个身消道死,元神散灭的结局。那罪仙若某世入了魔,最后叫自己连元神都没了,是他自己罪有应得,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司命星君一时无言。我望着她的表情,觉出味来:果然她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了吧?她和那星君同是下界升上来的修士,且相知多年,交情甚笃,若是没动过一点恻隐之心,那才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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