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行进多久,周围的人声越来越少,到最后近乎于无,只听得见车轮在石板和泥路上轱辘转动的声响,鼻间兽腥气却愈发厚重。
“到了。”
元琮意刚坐起身,便被人从板车上押了下来,强拉着她往地下台阶走去。
本透着微光的黑布在此刻暗了许多,她感觉自己似乎被带到了一个地牢里,耳边偶尔响起几声沉闷短促的兽吟。
紧接着是锁链摩擦的窸窣声,元琮意刚站定在原地,便被人一把推了进去,摔坐在地。头顶束好的黑布被人一把掀开,她重见光明。
夜明珠的冷光照亮了地牢四周,她被关在最角落里一个干净的玄铁笼内,四周的“同囚”们是珍禽异兽,种类繁多,听到新的动静大都停下了动作,警惕地望着这一边。
她抬起眼,视线停留在了最为奇异的那头异兽上——
对门铁牢之中,一头异兽慵懒靠在一旁掀起眼皮打量着她,其形类虎,脸周长着卷鬃与尖刺,玄黑花纹,尾似焰火。
它的眼神迷离混沌,循着她的气味,像是被喂了药。
只是对视一眼,元琮意就想起来了,这就是她曾在异兽图鉴典籍看到过的,绯猊。
绯猊以肉为食,皮肉不惧水火,繁衍之法颠倒伦常,雄兽腹生灵囊,可从雌兽体内吸卵孕育子嗣,三个月便可产出灵胎,灵胎特性品质通常取决于雌兽,若品相不好化丹亦可,因此绯猊也算为珍稀异兽。
元琮意垂下眸,回想起他们前面说过的话,心下隐约有了数。
“吱呀”一声,铁门关上后,万帮主施了个法咒,元琮意身上一松,一直束着她的索灵网倏忽从铁笼缝隙中飞离,回到他手中。
她身上的灵力并未恢复,因为这个玄铁笼经过布置处理,同样限制着灵力。否则,万帮主也不敢轻易解开索灵网。
万帮主朝身边的人吩咐道:“去准备准备,将消息散播出去,声势越大越好,我们今夜就在酝夜楼开张。”
一旁有几人讶异又不解:“帮主,这么快吗?”
万帮主用一群看蠢材的眼神看着他们,指着方才发问那人的鼻子斥骂:“我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捕获了这个炉鼎,兽啸帮再强,也架不住黑市群狼环伺!再拖下去,又能将这烫手山芋留住多久?你能留吗?”
在对方摇头之前,他手指转了个向儿,指向另一人:“你能?”
又立马指向个子最矮的白净男人,声音提得更高:“你能啊?!”
万帮主手狠狠一甩,阴暗的眼神穿过玄铁栏杆落在牢笼里的女子身上,慢慢压低了声音:“我可并非那等鼠目寸光之辈,倒不如当即大操大办,将她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他当即下令:“柳怀文和二涯留下守地牢,有任何风声立刻用玉令报信,随时准备带人离开。其他人,跟我去着手准备。”
“是!”
万帮主携着一众心腹火急火燎地离去,只留下他适才点到的两人,一个也是金丹中期,另一个筑基后期,便是最后骂过的矮个子白净男人。
酝夜楼,名字听起来似乎是个酒楼,只是不知它在这片地盘里算是作为什么样的存在。
元琮意囿于元家受训许久,顶多是在二姐的助力私下偷阅修仙风物杂记,这段时日才恶补了许多灵才异兽、奇门法宝诸类典籍,对这片地界的人情规矩仍不熟悉。
那两人转身正要离开时,元琮意开口道:“等等。”
她走上前去,站在铁栏面前,指了指对面的绯猊,浅瞳露出难色:“这个就是绯猊吗?你们到底是要我做什么?能不能先告诉我,反正我也逃不了,倒不如让我死得明白些……”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齐笑出声,转而神情怜悯地看着她。
那二涯“诶”了一声:“自然是人和兽的创举,你要做这绯猊□□第一人,不知你这小身子,可顶不顶得住——哈哈哈哈……”
另外矮个子的柳怀文抬手蹭了蹭下颌,逐步走近了她,“说起来,我也挺好奇,绯猊和炉鼎……会不会生出小炉鼎来。”
二涯又贼笑起来,瞳色里生出期待:“好奇便说明,今晚酝夜楼的人只多不少,今日会是咱们兽啸帮出人头地之日吧。”
元琮意脸色苍白,抿着唇不语,低下了头。
地牢里夜明珠的光亮微弱地投映在她脸上,衬得肌肤愈发冷白,额心那点朱砂,偏比唇瓣更为红艳。
从柳怀文的视角看过去,眉若远山琼鼻巧,秋水浅瞳暗恨生,是他见过的炉鼎里最叫人惊艳的一副好皮囊,美得令人窒息。
如果就这样献给了绯猊,倒是多少有些浪费了……
他微微侧过脸,视线黏腻挪动,慢吞吞与同伴对上眼,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柳怀文回眸盯着铁栏后的美人,腮肉鼓颤,拉伸出古怪的笑意:“你先出去,我完事了就喊你。”
“真是少一次偷吃都不行啊。”二涯窃笑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柳怀文看着铁栏里头的美人,朝她招了招手:“再过来些。”
他贴近了铁栏,腰侧绑着的铁棘鞭随着他的动作刻意微晃,锋利的尖刺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同时,他的手慢慢移向裤腰位置,像是随时准备解开腰带。
昏暗的地牢中,只余野兽低吟,以及男人稍显粗重的呼吸声。
原本低顺着脖子的元琮意抬起头,双手像是不安地藏于袖中摩挲,“你拿什么与我换?你能救我吗?”
果不其然,柳怀文的手挪到了腰间铁棘鞭的位置,“我当然救不了你,但你要是听我的,便能免去一顿皮肉之苦。反正绢布一盖,谁知道你身上的伤是哪里弄的?”
眼下美人揣着手,微皱着眉头:“可这铁杆冰凉,脸碰上去不会舒服……”
“不愧为炉鼎,懂得就是多——”他的笑容却骤然消失,一把抽出腰间利鞭,在铁杆上甩出激撞的声响,“指望我给你这个金丹期开门?你当我是傻子?给我过来,否则这驯兽鞭下一刻便抽在你身上,能伺候你主子却不能伺候我,莫非……你瞧不起我?”
里面的人并未因为他的恐吓而惊动,只是叹了口气:“好吧。”
柳怀文因这态度敏锐地惊疑起来,刚后退两步,看见牢笼里的女子抬起一双亮得清明的眼睛,厉色毕现,双手从袖中伸出,竟露出了傀儡术专用的弦铃手结!
他慌神一瞬,想到笼中限制灵力,稍稍镇静之余抬鞭想要抽入铁杆内,不想那傀儡丝线眨眼间就飞射而出,注入了他的体内。
他浑身痉挛了一阵,眼框内翻出大片眼白,四肢僵直,陷入了昏迷而挣扎的混沌状态。
元琮意端坐在地,闭上了眼睛。
识海翻涌。
这是除去某人的教学之外,她第一次操控活人,第一次进入到理论里的记忆幻象。
在识海内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置身于村子的田地旁。眼下,一群少年正嘻嘻哈哈地围着一人拳打脚踢,话语间天真而残忍。
“长得这么瘦小,真给他漂亮的阿姐丢脸!”
“没吃饭吗?站都站不起来,还给我们男子汉丢脸。”
“他根本就不算男子汉,连男子都不算!”
“让你把你阿姐约出来玩都喊不出来,真是太不中用了!定是连她也嫌弃你!”
元琮意走上前,从其中一人身上穿透过去,看见地上抱头挣扎痛哭的孩子,正是年少时的柳怀文。
他浑身灰扑扑,露在布衫外的皮肤多处擦伤见红,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断抱头求饶:“不是的,不是的……她只是恰好被爹娘喊去干活了,不是我喊不来……”
可那些孩子身上充满了戾气和恶意,对他的解释充耳不闻。这场闹剧,一直持续到红霞漫天,夕阳西下时才结束。
他带着浑身细小伤口,垂着头慢吞吞地回了家,面对爹娘的质问,却也不敢说实话,只道自己是摔了一跤剐蹭到了,又挨了好一顿骂。
只有阿姐,阿姐会在事后及时发现端倪,将他拉到一旁,气得瞪圆了眼:“他们又欺负你了?”
阿姐大他两岁,个子也不高,可胜在模样秀丽,小意温柔,平日里也对他极好,爹娘说日后可许个好人家。
同是一个爹妈生的,同样瘦小白净,可他作为男子,却是窝囊、娘里娘气、不得待见,饱受玩伴的白眼与欺凌。
凭什么?!
他时常这样问自己。
院子里,柳怀文又在阿姐怀里哭诉,却第一次生出了怒气,狠力推开了她:“都是因为你不来,他们才打我的!也都是因为你生得比我好,他们才打我!全都是因为你!你把一切都搞砸了!”
阿姐蓦地被推开,靠在井口边怔住了,难过地看着他,“怀文,阿姐同你说过的,不要和他们一块玩了。我也没有故意不来,是被爹娘喊走去干活了……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那双眼睛黑极纯极,泪光闪烁时,好似碎银铺洒。也正是因为这么一双眼睛,这么一张面孔,才致使他走入今日的境地。
他恼火不已,身体颤抖着走上前,双眼布上红血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语气带着压抑的怨毒:“你要是来了,我就不用平白无故挨这一顿打,你还在这里装成高高在上的圣人,虚情假意地宽慰我,我若不和他们一起,便是不合群,也没有玩伴了!”
阿姐拉住他的手,忍着泪意道:“怀文,你先冷静些,不能这样想,这样想是不对的。你不需要那些人,阿姐就是你的玩伴呀。”
“你骗人!你自己也有别的玩伴!”
“不是,我说的是那些人,不值得你作为玩伴……”
“骗人!统统都是骗人的,阿姐你眼里要是有我,就不会不来,害我挨他们这一顿打,都是因为你!”
他情绪愈发激动,狠狠甩开阿姐拉住他的手,又下意识地推开了她。
可这一次,她的身后不是空地,而是家里那口打水用的深井。
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的力气长成那么大,不确定是否能回击那群欺负他的少年人,却能轻而易举地将阿姐推入深井之中。
“扑通”一声,身体与井壁、水面相撞击。起初还有微弱的求救声,他本想去找大人过来,可转念一想,爹娘一定会打他的,又急忙刹住了脚步,焦灼地站在井边。
向下看去,漆黑一片,最后连同求救声也被井里的黑暗吞没。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元琮意在一旁冷冷注视着他,手中傀儡丝飞射出去,只是冲着他的心脏穿绞过去,并未发生任何异样。
着实遗憾。
阿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她的阿姐也是。
元琮意看得愈发不耐,加快了阅览他记忆的速度,尝试以更多的方式找出突破口。
阿姐不小心落井死了,爹娘伤心,柳怀文也很伤心。他难以适应,被其他人欺负之后回到家中,再也听不到阿姐温柔的宽慰声,无人能接纳他所有软弱的哭泣,只能不断修行,壮大自己。
好在一次机缘巧合,让他成为练气期,虽然身子瘦弱,但驯兽术恰好能弥补这一点。高大凶猛的野兽听他号令,在他的驱策之下席卷占领更多土地,也不再惧怕那些想要欺负他的普通人,年少时结下的仇怨,也在他讨还旧债后烟消云散。
只是这样还不够,他还想更强大。
他认识一个筑基期散修,看中了他新得来的珍稀兽丹,若是想要,只能在变得更强之后夺取。
在一次外出驯化新的妖兽时,险些死在那兽口之下,是万帮主救了他。
尽管万帮主只是看上他那一头要驯的妖兽,顺手抢了过去,他恰好得以活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到万帮主面前,求他带走自己。
“带走你?有什么可用之处?”万帮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有什么用处?他不知道。
只知道能加入一个御兽帮派,可比单打独斗强得多,兽啸帮不大,却也并非那种不入流的小帮派,是一个极为不错的去处。
于是他选择将那名筑基散修手里有珍稀兽丹的消息透露给万帮主,如愿以偿加入了兽啸帮。
只是那筑基散修后来找到他,质问他是不是找人抢去了兽丹,那枚兽丹,本是用来救治这散修病重的母亲,可如今母亲却因为失去这枚兽丹没有得到良好救治而死去了。
柳怀文浑不在意,仗着兽啸帮里新得来的妖兽狠狠教训了对方一顿。他如今是兽啸帮的人,哪是什么路边没行头的阿猫阿狗可随意诘问的?
拾金获宝,声色犬马,修为渐进……即便在万帮主面前连狗都不如,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像往常一样,他去丹药铺里买药,因与店主熟识,店主便多给他透露了两句:“说来奇怪,有好几名贵客买了不少延年益寿的丹药,也不知是为何……”
他善于洞察幽微,对这些事情向来敏锐,因此能屡次跟着大人物避过风头,当机立断,也要购入延年益寿的丹药,却被告知货量不足。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一家铺子,那药铺量大实惠,买不到益寿类丹药,也可补充回春丹之类的疗愈型伤药,不顾小店限量买药的规矩,强行买空了一大批伤药。
离开的时候,后面排着队的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其中一名老伯跪在他面前央求:“小师傅,我排了大半日才快轮上的,家中小女重病垂危,急需疗伤丹药,别处药铺定价不菲,小民实在是掏不出那么多钱,只求您匀一些伤药给我,我能结钱款的!”
他的手心紧紧攥着一枚碎银,脸上的沟壑填入了清泪,浑浊的双眼里满是哀求。
柳怀文看着这副场面,忽然就想起了当初他刚从兽口下死里逃生,就跪在万帮主面前,央求他收留自己的样子。
原来是这么狼狈不堪。
令人作呕。
他转身就要走,谁知那老伯扑上前扒拉着他的裤腿,哭着继续乞求。
柳怀文一脚将他踹开,犹嫌不解气,又补上了一脚:“你没排上关我什么事?先到先得的道理还不懂?!”
那老伯咳出一口血,疼得蜷缩在地上打滚哀哭,手中仍紧紧攥着碎银。
队伍里,有人大着胆子喊了句:“是你先坏了规矩!”
他一时不察,未能发现是何人开口,顿生怒意,一甩手中铁棘鞭:“我自己花钱买下的东西,你们买不到,便要针对我了?想讲道理,就尽管来兽啸帮找我的铁棘鞭说去。”
这道街头巷尾,大都在兽啸帮的“庇护”之下,自然无人敢生异议。
柳怀文心满意足地离去。往后纵情声乐,美人在怀时,他看着眼前浓艳绮丽的面孔,目光停留在她额心描摹的精致花钿,抬指抹了一把。
那花钿被他抹成一团红,十分刺眼,隐约透出另一副绝色,勾勒出不属于这个场景的微末记忆。
像是……像是另一个人的面孔。
是她……?!
他想起来了,一个炉鼎女用傀儡丝注入了他的身体,这只是他的记忆,想要避免被操控,要找机会挣脱出去。
她竟敢让他再经历一遍那些不堪,敢窥探他的过去,待他挣脱出去,非将她折磨得跪地求饶不可!
柳怀文僵直在玄铁笼前的身体颤动着,眼珠诡异地转动,似在记忆幻象中挣扎。
铁牢之内,端坐在地的元琮意微微皱起眉,弦铃手结所置灵石的灵力飞速流转起来,柳怀文的动作也随之滞涩下来。
幻象暂时继续。
万帮主遇事不顺拿他出气,责骂他废物,嫌他驯化的妖兽品质太差,口口声声说要将他赶出兽啸帮。
柳怀文终于慌了神。今日的一切来之不易,全靠他在兽啸帮的立足。为了证明自己,他不得不外出捕捉更加凶悍的妖兽,再一次经历生死危机。
他隐约觉得,虽然凶险了些,但他一定只是受了些轻微皮肉伤,然后安然无恙地回来。
好像理所当然得仿佛这一切是经历过的事情,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柳怀文这样想着,沉住了气,再一次对上那头令他心颤的妖兽。
他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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